亘安的怒意终于如山洪暴发。
这些日子他以酒浇愁,本想在沉醉中求得片刻安宁,谁知越饮越清醒。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脸色青白,神态癫狂。
“一群人守着,活的守不住,死的也看不住——朕养你们有何用!全是一群废物!酒囊饭袋!”
亘安猛地跨出一步,如野兽般扑向那侍卫,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颈。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指尖深陷入肉。侍卫的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踢蹬,脸色由红转紫,双眼由于窒息而向外凸起。
“皇……上……息怒……饶……饶命……”
如果李鹤在这里,尚且能出声劝解几分。可这几日亘安全然不理朝政,身为大太监的李鹤只能在前线代行军令,甚至亲自去督办安抚百姓的事宜。
如今帝王彻底失控,满账的近卫竟然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在窒息的眩晕中,亘安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宁梓韵的身影。幼时进宫当伴读时,她总是躲在那株芍药后偷看他;入宫后,她却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一尊守礼的瓷娃娃。
那是他亲手打碎的。
他用仇恨遮住了眼,用那些恶劣的行径,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满腔的爱意。
三年了,他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一个那么爱他的人,最后连一丝念想都不留给他,微笑着说出那句“再也不见”。
胸口传来的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乱扎,亘安猛地松开了手。
侍卫重重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整个人缩成一团。
“奴……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侍卫咳嗽了几声,想起外头的喧闹,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还有一事……皇后娘娘的掌事姑姑青芜,正在灵堂外头闹腾,说非要见您……您看……”
听到“掌事姑姑”四个字,亘安的神色剧烈震颤了一下。他甚至没来得及穿上外袍,仅着一身凌乱的中衣,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如狂风般冲出了大帐。
*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宁梓韵坠楼已过三日,军营一角搭建的简陋灵堂此刻却成了风暴中心。
“在灵堂里的皇后娘娘都不见了!你们这群没良心的还拦着我不让进去禀报,到底有何居心!”
“快放开我!我可是姑娘从尚书府带入宫的!我自幼伺候姑娘,你们谁敢动我!”
青芜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嗓音早已哭哑了,听起来支离破碎。
看着那些拦路的长戟,青芜的脑海里全是从前在尚书府的日子。那时候亘安还是风华正茂的太子,经常去府上做客,姑娘总是笑着闹着,眼里有光。那是宁梓韵这一生中唯一的色彩。
她不愿意喊“娘娘”,在这冰冷的、刚烈如死的最后一刻,她只想喊一声“姑娘”。那是把宁梓韵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囚于宫闱名分中的一件祭品。
亘安走出营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青芜满身狼狈,发髻散乱,被两名魁梧的守卫死死架着。她甚至像发了疯的野猫一样,狠狠咬伤了一名守卫的手臂。可那些在刀口舔血的士兵,哪会被这点痛楚撼动?
“姑娘……您怎么能丢下奴婢一个人啊……”
“您将奴婢带进那吃人的皇宫,如今您自己走了,奴婢该怎么办?您回头看看奴婢啊……”
青芜哭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亘安的脸上。
“您的命本就苦……怎地到了最后,连死了,都要被人算计,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青芜低声呢喃着,忽然感觉到头顶的阳光被一道阴影遮住。她缓缓抬起头,看见了那个曾经在宁梓韵心中重若千钧、却也毁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青芜笑了,笑得癫狂,嘴角还挂着挣扎时留下的血丝。
“哈哈哈哈……原来是皇上啊。奴婢给皇上请安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不顾尊卑,竟踉跄着步步靠近。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直勾勾地端详着亘安。
亘安三日未修边幅,胡茬凌乱,双眼布满猩红,早没了往日睥睨天下的威仪,像个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
“皇上这副模样……是在为我家姑娘悲痛吗?”
青芜自问自答,声音里充满了尖锐的嘲弄:“不对啊……皇上您怎么会难过呢?姑娘在宫里等您的时候,您在庆和宫温香软玉;姑娘为了救您受罪的时候,您嫌弃她貌丑貌老。如今她真的死了,化成灰了,您又在这儿装给谁看?”
“放肆!你这疯丫头,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一声尖细的厉喝。是李鹤。
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紧赶慢赶,终于是从京城经水路追到了军营。一进营门就听说皇后殉难,李鹤当时便觉得天旋地转,但他身为奴才,只能强忍悲痛先来安抚皇帝。
可这声训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青芜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鹤。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所有的委屈、愤怒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李鹤!你少在那儿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你也是害死我家姑娘的凶手之一!”
“当初若不是你拦在朝阳殿门口不让奴婢进去,姑娘又怎会孤注一掷,甘愿替皇上承受那该死的蛊毒之苦!”
此言一出,周围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亘安如遭雷击,他的手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青芜哭得撕心裂肺,几欲断气:“我家姑娘那张脸,原本是大周最好看的!就因为那该死的蛊虫,毒气攻心,皱纹才一道道爬上她的下巴!她戴着面纱,不是为了扮清高,她是怕啊!她怕皇上您发现她是怪物,怕您嫌弃她!”
“还有……你们谁知道?除了脸,连她的发梢都白了!她每天清晨坐在铜镜前,在那儿拿着剪刀,一刀一刀把自己变白的头发剪掉……她不敢让皇上看见,也不敢哭,她什么都默默忍着,你们知道吗?不!你们不知道!”
“姑娘什么都默默忍着,你们这群人却只觉得她脾气古怪,整天摆出一副死鱼脸!可你们想过吗?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变老变丑,却连个理由都不能跟最心爱的男人说,那该多疼啊!”
青芜崩溃地大哭着,指着亘安的鼻子,嗓音由于用力而变得扭曲:“是你!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亲手把她逼死的!”
“她为了救你,以身试毒。可你口口声声说忠心,说效命,却亲手打了她一个巴掌,我家姑娘啊……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这一字一句,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刃,直接刺入了亘安的心窝。
他眼前一黑,胸口剧烈起伏。
“她说的……都是真的?”亘安颤抖着看向李鹤,眼里的期盼卑微得令人心碎。
李鹤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地上,老泪横流,不断叩首:“皇上……当时您昏迷不醒,国师说若无人承接,蛊毒便会入脑。奴才当时真的想替您……可那蛊虫像是认准了血脉一般,只愿进娘娘的体。娘娘她……她下死命令不让奴才说啊!”
“所以你们……全都知道。唯独朕,被你们当成傻子,被蒙在鼓里,是吗?”
亘安强忍着喉间的腥辣,猛然间,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洁白的中衣。
“皇上!快传太医!”
场面乱作一团,奴才们手忙脚乱地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
青芜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场名为后悔的独角戏。她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她看向一旁守卫腰间闪着的匕首,那寒光在残阳下是如此耀眼,仿佛在呼唤着她。
青芜忽然诡异地笑了笑,轻声道:“姑娘……奴婢来陪您了。咱们回尚书府吧,再也不来这吃人的皇宫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冲出,身体狠狠撞上了守卫拔出一半的利刃。
噗嗤——
鲜血如怒放的红芍药,瞬间染红了青芜的衣裙。
她没有喊痛,只是睁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亘安消失的方向,随后缓缓倒下。
那一刻,原本闷热得像火炉一般的大暑时节,天空竟然诡异地飘落下一片片洁白的晶莹。
天,竟然下雪了。
*
大雪飞扬中,亘泽与蓝渺渺赶到了。
亘安已经失魂落魄地在帐中坐了两日。他手中始终握着酒杯,即便酒液洒了一地也毫无察觉。
蓝渺渺一进帐,便被那股浓烈的死气震慑住了。
“皇上。”她强压下心头的哀恸,轻声呼唤,“大周万民还在等着你回京。梓韵若是还活着,也不愿见你这般自毁。”
听到“梓韵”两个字,亘安终于有了反应。他那双灰败的眼动了动,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望向蓝渺渺:“母后……您一向最疼她。您一定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她只是在生我的气,她没死……”
蓝渺渺紧抿双唇,眼眶泛红。她看着这个亲手养大的孩子,半晌才吐出一句:“梓韵已经走了,尸首也……你要认清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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