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朕的皇后!朕的大周,还轮不到让一个女人去和亲来求和!”亘安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想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可看着下方源源不断倒下的百姓,他的那句“保你无虞”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保不住皇后的男人,算什么皇帝。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明确地承认她的身份。


    宁梓韵心中泛起一阵细碎的悲哀。


    若这话是在三年前,哪怕是三个月前,在她还没对自己这张残缺的脸彻底绝望之前,她或许会感动得落泪。


    可现在,太迟了。


    “皇上是想让淑妃去?”宁梓韵歪着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匈奴王只要一个。若本宫不去,那就得让您的美人去受那塞外的风霜苦楚。您……舍得吗?”


    亘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哭得快要断气的李思然,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烙红的铁。


    “朕……”


    见他犹豫,宁梓韵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荒唐。


    “既做不到,又何必多言。”她目光如利剑,直直刺入亘安的眼底,“亘安,你说我是你的皇后。可你扪心自问,这三年来,你何曾真正把我当成过你的妻子?你又何曾真正把我……当成过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


    这不仅是这一次的控诉,更是压抑了至今所有屈辱的爆发。


    这一声久违的“亘安”,让亘安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宁梓韵不再看他,而是跨出了一步,站到了城墙最边缘的栏杆之上。


    下方,是盛开得如火如荼的芍药花田。那原本是霄饶镇为了献礼而种植的,此刻却在昏暗的暮色中,红得惊心动魄,像是一汪缓缓流动的鲜血。


    宁梓韵低头看着那些花,心中生出一丝奇妙的宁静。


    “美人儿,你是要自己跳下来投进孤的怀抱,还是让孤亲自上去接你?”匈奴王在城下张开双臂,眼神中满是贪婪。


    宁梓韵轻笑:“本宫自愿奉献。但不知单于想要的是活的本宫,还是……死的呢?”


    “宁梓韵!你给朕回来!”


    亘安终于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他发了疯似地甩开将领的阻拦,想要冲上前。然而,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刹那,淑妃李思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倒在地上,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踝。


    “皇上……臣妾好怕……您别走……他们会杀了臣妾的……”


    亘安的步伐硬生生地止住了。在那万分之一秒的迟疑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抱住他腿部的淑妃。


    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宁梓韵站在高耸的城墙上,看着那个被牵绊住的男人。她眉眼弯弯,对着亘安露出了这辈子最灿烂、也最明艳的笑容。


    “亘安,再见。”


    她的声音随风飘散,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我们……再也不见。”


    语毕,她纵身一跃。


    那一瞬间,天地万物仿佛都静止了。


    众人惊骇地仰起头,只见那个紫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急速坠落。那覆在她脸上的面纱被狂风掀去,原本满是皱痕、枯槁如老妪的肌肤,在急速的下降中,竟然像神迹一般一点点褪去。


    白皙、细腻、红润。


    她那满头的银丝,也在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了如墨般的乌发,在风中张扬地铺散开来,美得如梦似幻。


    城墙上的亘安目眦欲裂。他一手揽着死活不放手的淑妃,另一只手却死死掩住了淑妃的面门,不敢让淑妃去看那惨烈的一幕。


    宁梓韵闭上眼,泪光一闪而逝。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那一望无际的芍药花田,瞬间被鲜血染成了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红。


    宁梓韵倒卧在花丛中心,衣袂翻飞,那双恢复了清明神采的眼眸最后一次凝望向城头,随后,在那漫天的红霞中,渐渐涣散。


    所有的重担,所有的爱恨,都在这一跳之中,彻底解脱了。


    远方似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宁宁——!”


    那声音不像是亘安的。


    *


    宁梓韵之死,成了压垮大周士兵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有些畏缩的兵士们,看着他们的皇后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殉国,体内的血性被瞬间点燃。


    “为娘娘报仇!杀尽匈奴!”


    林言老将军率先拔剑冲锋,原本落于下风的大周军队像疯了一样反扑。匈奴兵从未见过如此拼命的战法,在那股近乎自杀式的冲击下,阵型瞬间崩溃,只能狼狈撤退。


    匈奴王勒住马绳,看着远处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芍药田,脸色阴沉如水。


    他没料到大周的皇后性子竟然刚烈至此,宁愿粉身碎骨也不肯受辱。


    “撤!”他狠狠啐了一口,临走前回头看向城楼上那个失了魂魄的帝王,扬声挑衅,“亘安,这次孤放你一马!你也别太得意,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也配称帝?真是不如那死去的美人分毫!”


    “孤提醒你一句,别把什么石头都当成宝。小心被你怀里那条会哭的毒蛇,反咬一口连骨头都不剩!”


    匈奴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躲在亘安身后的淑妃,嗤笑一声,带着残兵败将绝尘而去。


    硝烟渐散。


    百姓保住了,城池保住了。可那种胜利的喜悦,却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脸上。


    青芜是第一个冲到花田里的。她不顾那些尚未撤走的匈奴游骑,发疯似地跑到宁梓韵身边。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她抱着宁梓韵那具已经冰凉、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这种哀恸的情绪渲染了整片花田,无数士兵在这一刻默默放下了兵器,在夕阳下低下了头。


    而在城墙之上,劫后余生的淑妃还在瑟瑟发抖。她试图挽住亘安的手臂,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皇上……多亏了您,臣妾就知道没有皇上打不赢的仗……”


    换做往日,亘安或许会因为这几句温软的话而心软。可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冷如玄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淑妃。


    那一记眼神,像是隔着生死的审判。


    淑妃被这眼神吓得心惊胆颤,她脚下一滑,原本就因为逃命而酸软的双腿经不住帝王的威压,直接扭伤在地。


    “皇上……臣妾好疼……”


    亘安没有扶她。他缓缓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淑妃纤细的颈项上。那动作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足以致命的杀机。


    “李思然,朕想听你解释一下,方才匈奴王说的那句‘反咬一口’,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方才梓韵要跳下去的时候……你死命讓朕捂着你的眼,又是为了什么?”


    “皇……皇上……您听臣妾解释……”


    淑妃感受着颈间逐渐收紧的力道,第一次在这个宠爱了她三年的男人眼中,看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个总是如清泉般温和的男人,此刻,已然化作了修罗。


    *


    霄饶镇外的军营,此刻沉浸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曾独占圣宠三年的淑妃李思然,不知究竟触怒了亘安哪根逆鳞,自那日城楼之变后,便被禁卫军粗暴地拖入了营地最偏僻的柴房。


    除了一日两餐馊冷残羹,再不得出入。昔日的锦衣玉食化作了枯草泥尘,吃穿用度皆比照最下等的军中卒子。在那阴暗潮湿的方寸之地,再无一丝一毫的妃嫔尊荣,唯余绝望的哭嚎。


    军营里的将士们私下里交头接耳,原本刚因胜仗而振奋的情绪,在接连不断的异事面前化作了心惊胆战。两位嫔妃,一位在众目睽睽之下决然跳楼,尸骨无存;另一位深受圣宠却在一夜之间跌落云端。


    “是不是这霄饶镇盘踞着什么不祥之物?”


    “连皇后娘娘那样的人都……唉,这战事虽然退了,可这心里总觉得毛刺刺的。”


    然而,最骇人听闻的,才刚刚开始。


    “皇上……皇……皇后娘娘不见了!”


    御帐内,一名侍卫硬着头皮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得如筛糠一般。若非方才在火堆旁赌输了点数,这掉脑袋的苦差事打死他也不愿领。


    自宁梓韵坠楼后的这三日,亘安亘安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悲痛欲绝,继而转为连日的震怒。那日未能及时阻挡匈奴、致使皇后被掳的将领们,被他重罚了一遍又一遍。


    血洗军营,并非虚言。纵然事后已经过大肆清理,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仍像毒蛇般挥之不去。林间的野兽闻味而至,日夜在营外咆哮。


    奴才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掌心,等待着帝王那即将落下的雷霆之怒。可御案后久久未见回应,唯有一股刺鼻的酒气在空气中蔓延。


    “砰!”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昂贵的金胎青瓷酒杯应声而碎,瓷片飞溅,划破了跪地侍卫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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