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那浓密的青丝之中,竟真的夹杂着几缕扎眼的银白,像是在嘲笑他的冷漠。
“梓韵……”
亘安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挽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微凉的素锦衣袖,脑海中竟然涌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焦躁——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可宁梓韵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像是早有防备,身形微微一侧,让亘安的手指只扑了个空。她没有回头,背影清绝得让人心寒。
“皇上……臣妾好怕……”
榻上的淑妃发出一声虚弱的呼唤,她精准地抓住了亘安缩回的手,将自己那张惨白的小脸贴在了亘安的膝头上。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沾湿了亘安那身玄色的袍服,“臣妾怕孩子……就这样没了……求皇上垂怜……”
亘安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淑妃,目光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厌恶。他想起这个女人平日里的张狂,想起宁梓韵方才脖颈上的皱纹。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殿门处,直到那一抹紫色彻底消失在暮色中。
他愣神了许久,直到淑妃不安地动了动身体,用那种近乎乞求的眼神仰望着他,唇角几乎贴在他的膝盖上。
“皇上……您好久没……疼过臣妾了……”淑妃咬着唇瓣,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臣妾问过太医了,只要不太激烈……并无大碍……”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纤纤玉指,正顺着亘安的膝盖缓缓向上攀爬。
亘安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冷光,那是他多年来在权力漩涡中沉淀出的阴冷。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淑妃的鬓发,动作看上去极其温柔,可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他有一个旁人都不知的习惯,每当碰过这些让他觉得“作恶”的女人,他都要用香汤细细擦洗数遍。在这后宫里,他谁也不宠,谁也不爱。
“别闹,太医说了,你需要静养。”亘安侧过头,避开了淑妃试图凑上来的唇,“晚些再来,爱妃莫急,嗯?”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空洞。
淑妃的眼神亮了亮,即便有一丝遗憾,但得了这位冷情帝王的应允,她便觉得这江山已经稳稳地抓在了一半。她浑然不知,这个男人此时心中想的,全是方才错身而过时那抹刺眼的银丝。
*
宁梓韵刚踏出庆和宫厚重的宫门,晚风迎面吹来,吹起她腮边的面纱,露出了一瞬狰狞的纹痕。
她拢了拢衣襟,对着一旁的青芜使了个眼色:“本宫有些胸闷,想独自走走。你在这里候着,不许任何人跟来。”
青芜虽有些担心主子的身体,但见宁梓韵眼神坚定,只得低头应下。
宁梓韵转过宫墙,在一处僻静的红墙拐角停了下来。果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早已在那里焦急地张望,一见她,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李公公可是有事要禀?”宁梓韵淡声开口。
李鹤,这位在亘安面前极尽谄媚之能事的大太监,此刻在宁梓韵面前却显得格外局促。他先是机警地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连只飞鸟都没有,才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担忧。
“皇后娘娘……奴才方才从御书房过来。皇上他……怕是已经确信您破相的事了。”
李鹤叹了口气,继续道,“虽然奴才用了国师预备的那套说辞,说您是误食异物。可皇上那是何等样人?他今日并未明言信与不信,可奴才瞧着,他那眼神……透着一股子阴沉。奴才心惊,特来禀报,娘娘千万要早做准备。”
宁梓韵抚摸着下颌处那干枯的触感,神色宁静得如同枯井中的水。
“本宫知道了,多谢公公费心。”
“娘娘……”李鹤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奴才多言,您……您就不打算将实情告诉皇上?那蛊虫的事……奴才总觉得,皇上也许……不是真的厌弃您。他看您的眼神里,有时候藏着东西呢。”
“不必说了。”
宁梓韵轻声打断,声音冷得不带半点起伏,“说与不说,又有何异?在这宫里,‘同情’是最廉价、也最没用的东西。本宫不想要他的同情,更不需要他因为愧疚而分出的那一丁点施舍。”
她抬起眼,狐狸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孤绝的光芒:“当初本宫愿意替他受那蛊毒的罪,便没打算让他知晓。若告诉了他,让他日日看着这张老去的脸心生愧疚,那与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公公,这些话,日后切勿再说。”
语罢,她不再看李鹤那张愕然的脸,转身步入了一片阴影之中。
那步履,孤傲而从容,看得李鹤在原地直叹气。那样浓烈的深情,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究竟是救命的药,还是索命的绳?
*
宁梓韵沿着宫墙徐徐前行,归途寂静,唯有偶尔飞过的夜鸦发出一两声惊叫。
刚走过一处汉白玉影壁,一道修长的身影便突兀地立在回廊的朱柱旁。那人一袭白衣胜雪,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出尘脱俗,却又透着一股子森冷,正是国师薛定严。
宁梓韵假装未见,低头正欲穿过回廊。
可青芜却是个眼尖的,她因为先前的担忧一直守在不远处,此时撞见国师,忍不住轻声喊道:“娘娘,那不是国师大人吗?他向来不踏入三宫六院,今日怎会在此?”
宁梓韵脚步微顿,只得停下来,隔着数丈远,朝国师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却并无上前攀谈的意思。
“国师权重如宰辅,深受圣宠。这宫里,哪儿是他去不得的地方?”宁梓韵的声音依旧恬淡,听不出情绪。
她转身正欲带着青芜离开,国师却忽然侧过了身。
薛定严那双常年处于阴翳之中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宁梓韵的额顶。在他的视野里,宁梓韵的头顶竟然有一股漆黑如墨的气流在疯狂盘旋。
那是不祥之兆,甚至带着几分死气。
“莫非是蛊毒已攻心?”薛定严眉心骤拧,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掐算,却发现宁梓韵的命格如今像是一片混沌的星云,完全算不出端倪。
这种异象,自从宁梓韵入住凤仪宫以来,就变得愈发明显。
薛定严没有上前,只是深深地看了宁梓韵一眼,随即袍袖一甩,快步朝着天岚殿的方向走去。他需要重新起一卦,看看这股盘旋不去的“黑气”,究竟是针对这位皇后的,还是针对这整座大周江山的。
宁梓韵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地沉了几分。
她自幼在宫廷中行走,见惯了这些神神叨叨的人。这位国师表面带笑,实则深不可测,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更重要的是,国师是亘安的至交,而亘安……他从不曾在她面前提及关于国师的只言片语。那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孤独感,比脸上的皱纹更让她难受。
“娘娘,您看,皇上果然还是心疼淑妃。”青芜看着远处庆和宫依旧灯火通明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他眼中只有那个李思然,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跟您说。您为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连个面纱都得自己戴着。”
宁梓韵轻抚下颔,指尖触到那道凹凸不平的纹痕,无声苦笑。
“他在意谁,与本宫又有何干?青芜,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主仆二人走在悠长的宫道上。青芜年纪小,憋不住话,没走几步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
“不过奴婢总觉得淑妃今日这肚子疼得蹊跷。娘娘,您说这会是别人暗害,还是她自己导的一出戏?”
宁梓韵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在宫中树敌无数,张扬太过,谁知道呢?不过无论是真还是假,这一局,总归是有人要入局的。”宁梓韵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青芜,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去吩咐小德子,让他死死盯紧庆和宫。任何药渣、食盒,甚至是泼出来的洗脚水,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是。”
宁梓韵继续向前走着,晚风撩拨起她的裙摆,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在试图拉住她。
这后宫的潜流啊,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可在那平静的冰面下,不知有多少惊涛骇浪正蓄势待发。
她脸上的皱纹在疼,她心中的火却在燃。
宁梓韵掩去眼底那一抹凄凉,步履平稳地消失在凤仪宫的朱门之后。
那一夜,庆和宫的灯火亮到子时,而凤仪宫的孤灯,却在这一片无声的潜流中,燃烧得前所未有的决绝。
*
自从那日淑妃突发腹痛之后,后宫反倒风平浪静得异常,静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声紧绷,无声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小德子日日守在庆和宫外,却未察觉任何逾矩的异常举动。反倒是皇上,这段日子经常便前来慰问,每回皆被淑妃缠至子时方才离开。
“难道真是本宫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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