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弈片刻,棋盘上已是龙争虎斗。


    “说说宫外的吧。”亘安转移了话题。


    国师神色更沉了几分:”西南蛮夷与西北匈奴最近动静异常,更有凶狼星经过,恐有战端。这两方势力平时水火不容,如今竟隐有合围之势,实在反常。”


    “朕一直疑惑,这几年朕给予他们的救济粮草并不少,为何突然反噬?”亘安捏着黑子,眼神阴鸷,”看来,背后有人在牵线搭桥。”


    “秦国。”国师吐出这两个字。


    亘安大笑出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将棋局一把搅乱:”这就对了!朕就奇怪禾凛那厮潜伏七年不动,这才刚趁朕生辰、禁卫军调度最松懈之时走脱,外头就炸了锅。”


    “查不到是谁放他出宫的?”


    “在那冷宫附近捡到一枚宫牌,这玩意满宫都是,根本无从查起。”亘安冷哼,”禾凛那个人,骨子里的风度与那份心机,朕幼时便领教过。他回秦国不到一月便清理了门户,如今名为亲王,实则摄政。他这是在报复朕这七年的“款待”呢。”


    亘安想起年少时与禾凛竞赛,无论诗书武艺,他总是差了禾凛一筹。那人总是带着一股高不可攀的皇子贵气,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怜惜。


    那是他一生中最不齿、也最想抹杀的阴影。


    “皇上,庆和宫来报,淑妃娘娘腹痛难忍,一直喊着要见您呢。”李鹤在门外小心翼翼地传话。


    亘安闭了闭眼,平复胸中翻涌的怒意:“备轿,去庆和宫。”


    临行前,国师在身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淑妃那一胎已满五月,皇后照料得当,竟能让后宫诸妃都没了可乘之机。有此贤后,皇上当真是好福气。”


    亘安脚步一滞,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国师一眼:“你今日怎么老帮她说话?


    “谁?”国师故作茫然,诱他开口。


    “宁!梓!韵!”


    亘安吼完,才惊觉自己中了计。


    国师轻笑出声:“原来皇上还记得她的名讳,微臣还以为,皇上心里早已被“淑妃”两个字占满了呢。”


    亘安一时语塞,拂袖而去,步履中带着几分狼狈。


    心里暗骂:中计了。


    *


    庆和宫


    暮色如残血般洇染在层叠的琉璃瓦上,将整座行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黄之中。宫内的金猊香炉里,轻烟不再是往日那股甜腻得教人骨酥的神仙香,而是混杂了浓重的苦涩药味。那烟气袅袅绕过厚重的绣花垂幔,让殿内的空气变得愈发粘稠。


    榻上,平日里艳冠后宫、不可一世的淑妃正软软地侧卧着。她卸去了那身夺目的锦绣,只着了一件素白薄绸寝衣,原本红润的双颊此刻惨白如纸,甚至隐约透出几分灰败的死气。她的双手死死按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那张憔悴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榻旁,宁梓韵静默而坐。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素锦宫装,色泽深沉得仿佛能吸尽周围所有的光亮。面上依旧覆着那层蝉翼般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冷漠的眸子。她正微微阖眼,右手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眉心,似乎对眼前的混乱熟视无睹。


    “臣妾知道……皇后娘娘一向不喜臣妾……”


    榻上的淑妃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砂砾磨过,带着一种绝望的愤怒。她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宁梓韵,那眼神里的怨怼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毒箭,“您嫉妒臣妾独得皇上宠爱,嫉妒臣妾腹中有了这块肉……可孩子是无辜的!您若有本事,请尽管冲着臣妾来,何必使这些阴毒手段,要断了皇家的血脉!”


    这一声控诉凄厉异常,几乎撕裂了她的嗓音。殿内侍立的宫人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午后那碗燕窝粥撤下去不到一刻钟,淑妃便腹痛如绞,太医院的一众太医此刻全聚在殿外,商讨的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束手无策的惶恐。


    宁梓韵缓缓睁开眼,目光在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头痛正因为错过安神药而愈演愈烈,那种针扎般的刺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让她心头的烦躁像荒草一样疯长。


    “淑妃,本宫是奉皇上之命前来照料你安胎。你说说看,本宫像是会做这般蠢事的人么?”


    宁梓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她微微前倾身体,隔着面纱,声音低如耳语,“若本宫真想让你腹中的东西化作一滩血水,法子有千百种,何必选在皇上盯着凤仪宫的档口?本宫若是这般没脑子,这皇后之位,早就易主了。”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况且——你我之间有再多嫌隙,也不该牵连无辜孩儿。做人,总该有底线。你入宫三年,除了争宠抢夺,难道就没学过半点何为‘分寸’?”


    淑妃被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原本决绝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她自然知道宁梓韵这几年的行事风格——虽然疏离,却极重规矩。若真是宁梓韵下手,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那……那会是谁?”淑妃卸了力气,重新倒回软枕上,泪水盈眶,哭得梨花带雨,“臣妾素日虽与后宫姐妹争执颇多,却不曾想过……竟有人胆敢对皇嗣下手……在这宫里,臣妾除了皇上,竟是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了吗?”


    宁梓韵冷冷地看着她表演。淑妃这种楚楚可怜的姿态,她见得太多,甚至曾经也被这种演技骗过。她只觉得那哭声震得脑仁生疼,耐性已到了极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此张扬。这庆和宫里的好东西,哪一样不是招人眼的?”宁梓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尽管继续作吧,总有一回把自己作没的。这后宫的潜流,淹死过多少聪明人,你数得清么?”


    淑妃怔住,一双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抿了抿唇,终究是被那股清冷的气势压了下去,撇过脸低低抽泣,再不敢言语。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正欲唤太医进来交待药方,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渐行渐近,带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威压。


    帘帐微晃,一抹玄色的身影已然立在门口。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臣妾给皇上请安。”淑妃见到来人,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便要撑起身体,苍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一抹惹人怜惜的凄婉。


    “胡闹。”


    宁梓韵突然出声,一把按住了淑妃的肩膀。她的力道并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太医方才说了必须静养,你这是干什么?想让这孩子彻底保不住,然后好去皇上面前告本宫一状么?”


    这一声责备重得出奇,连刚踏入内殿的亘安都脚步微顿。


    亘安站在屏风后,目光深邃地看向内里。他将方才宁梓韵那番理直气壮、语意锋利的话听了个全。他原以为宁梓韵会像往常那样,木然地受着淑妃的排挤,却没想到她今日竟像只炸了毛的猫,浑身透着一股子他许久未见的灵气。


    那种眼神,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竟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十五六岁。那时候的宁梓韵,也是这般聪慧伶俐,总是能在那些伴读的官家子弟中脱颖而出。


    可入宫以后,她似乎就变了。变得像一张拓印好的画,漂亮却毫无生气。


    亘安绕过屏风走近。他注意到宁梓韵依旧戴着面纱,遮得严严实实,如同李鹤在他耳边禀报,说皇后娘娘容颜有损。他此番现身,除了照看淑妃,更多的竟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如芍药般娇艳的女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臣妾见过皇上。”宁梓韵见亘安走近,这才缓缓松开按着淑妃的手,侧身行礼。


    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语气里的疏离,却像是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深渊。


    宁梓韵微微低头,借着起身的动作,尽可能避开亘安的视线。虽然隔着面纱,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正试图穿透薄纱,窥视她那些丑陋的皱纹和银丝。


    “既然皇上来看望淑妃,臣妾便不多留。”宁梓韵不等亘安开口,便抢先说道。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交待一件公事,“太医稍后会再详述需注意之处,还请皇上多劝劝妹妹,让她好生听话,莫再拿自己与龙胎开玩笑。”


    她说罢,朝亘安颔首致意,衣袂微动,竟是直接转过了身。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一股清幽的草木花香轻轻拂过亘安的鼻端。那是宁梓韵独有的香气,不似淑妃那般浓烈,却极具穿透力。


    亘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是这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即便隔着面纱,即便是如此昏暗的灯光,他还是看见了。在宁梓韵侧脸的边缘,在下颚延伸至颈项的地方,隐约可见几道干枯如老树皮般的皱纹。那不该出现在一个二十三岁女子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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