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梓韵立于凤仪宫后院的芍药丛前,眉心微蹙。眼前的芍药早已过了盛开的季节,花瓣零落成泥,叶色枯黄干涩,她却依旧爱来此小坐。


    从前在尚书府,她初认祖归宗时,父亲为弥补多年遗憾,特命人在她的小院移栽了一整片芍药。那时的芍药艳红夺目,开得像一场不熄的火,每每凝视,总能压住她心头因身世起伏而生的躁意。


    如今宫中这片芍药,则是青芜费了心思,吩咐内务府自御花园移来的。虽照料得细致周到,却总少了一份鲜活的野性。


    宁梓韵俯身,素手轻轻拂过一枝萎靡的含苞花骨朵,语气平淡如水:“你把这几天庆和宫的人员出入,再细细说给本宫听一遍。”


    小德子连忙收敛心神,在脑海中仔细搜罗:“回娘娘,出入的人名不外乎就是芬儿、小娟,还有几个能贴身侍候淑妃的大宫女。”


    宁梓韵眼神微凝,指尖停在枯叶上:“那个小娟,是从何时取代了芬儿的?”


    小德子抓了抓头,一脸懵然。他毕竟是外宫太监,旁宫的细碎人事变动未曾深察,便下意识地偷偷瞥向一旁的青芜。


    青芜会意,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奴婢倒是知道。奴婢记得从皇上生辰宴之后,便鲜少见芬儿侍奉在侧,反倒是那个小娟渐渐代之,如今已是庆和宫说一不二的大丫头了。”


    “哦?那依你看,那小娟跟芬儿差在哪儿,竟能让淑妃弃了多年旧人?”


    后宫之中,每个嫔妃的大宫女多是进宫前便侍候在侧的心腹,除非犯了大罪,否则绝少汰换。淑妃这般行事,本就透着古怪。


    青芜低头思索,正见宁梓韵欲伸手摘去枯枝,忙递上剪刀:“娘娘小心,别伤了手。”


    宁梓韵接过剪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若说两人做事利落,倒也分不出高下。只是性子大异其趣。芬儿内敛温吞,守礼得很,倒像宫外大家教养出来的;小娟则伶牙俐齿,极会察言观色,哄人的本事一等一的好。”青芜一边回想一边道,“奴婢常见她在御花园与那些老嬷嬷说笑,那些素来严肃、连皇上见了都未必有笑脸的宫人,竟都被她逗得合不拢嘴。”


    宁梓韵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所以奴婢猜,是她那张嘴讨了淑妃的欢心,才成了新宠。芬儿虽仍是大宫女,但……明显失了恩宠,如今多在耳房做些杂活。”


    语毕,青芜犹豫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宁梓韵此刻端坐在石下的秋千上,手中捧着一盏茉莉花茶。清香入鼻,茶面上漂着几瓣洁白的花朵,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轻啜一口,问道:“怎么不说了?”


    许是受了禾凛那人的影响,近日瞧着这茉莉花,倒也觉得比那富贵的牡丹要清丽好看许多。


    “奴婢本来是想接着说,许是芬儿因被替代而心生怨恨,故而想报复淑妃……但后来仔细想想,觉得这绝无可能。”


    “此话何意?”宁梓韵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她。


    青芜和小德子对看一眼,两人眼神中皆透着一丝抗拒,似乎那段往事并不怎么光彩。


    宁梓韵轻敲茶盏,指尖在瓷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指向青芜:“你来说。”


    青芜咽了口唾沫,这才低声道:“就是当初还在丽华宫的时候,大家还不知道您是太后娘娘钦点进宫的,背后议论纷纷,说的话极其难听……说您是米商出身,带了一身铜臭气……”


    宁梓韵神色如常,这些流言她听得多了。即便到了现在,背地里的诋毁也从未消失,只是不敢在她面前放肆罢了。


    “那时丽华宫的奴才不多,奴婢和小德子常常一人充当三人用,到处奔波受累。有次奴婢被不知哪个宫的宫女拦下,冷嘲热讽,还动了手。当时周遭全是看热闹的,唯独庆和宫的芬儿挺身而出,生生喝退了那些人,还训斥她们不得目无尊卑。”


    言下之意,芬儿这人心底纯善,有着自己的底线。


    “就因她护过你们一次,你们便觉得不可能是她害淑妃?”宁梓韵微微一笑,语气难辨。


    “正是。”二人齐声应道,眼神坚定。


    宁梓韵点头,不再言语,只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二人走远,她望着指尖那一点因用力过猛而留下的朱红痕迹,喃喃自语:“淑妃那种性子,能养出芬儿这种人,倒也希罕。只是这后宫,最容不下的,便是这份不合时宜的善良。”


    宁梓韵心中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悲凉。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虽顶着贵妃的名衔,却无权无势,连身边的人受了委屈也护不得。那种无力感,即便已貴為皇后,依然如影随形。


    “当年那贵妃的头衔,果然如外人所说——虚有其表。”她苦笑一声,指尖触碰到面纱下粗糙的肌肤,“如今当了皇后,除了这凤仪宫的空壳子,又有何异?”


    她卷起袖口,手腕上那道守宫砂朱红依旧,清清楚楚地昭示着她这三年来的处境。三年宫妃之身,从贵妃到皇后,却从未与帝王共寝。这大周朝开国以来,恐怕只有她宁梓韵一人,活得像个华丽的笑话。


    茉莉花茶再次入喉,却只余下回甘后的苦涩,像极了她这半生。


    青芜甫一踏出前院,忽地一拍额头,发出一声轻呼:“啊,我想起来了!”


    “怎么了?”小德子被她吓了一跳。


    “先前与娘娘说话时便觉得有事遗漏,现在终于记起来了。”青芜皱着眉,压低声音,“当初奴婢与你被拦辱那回,地点……不就是波弦宫附近吗?那是秦国王爷禾凛之前的住处!怪不得我之前总觉得那条路熟悉得很。”


    她蓦地顿住脚步,低语道:“而且说来奇怪,那些曾欺负过我们的宫女,自那日之后,竟一个都没再见着……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要不要把这些告诉娘娘?”小德子小声问。


    青芜咬唇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算了,也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再说,那位秦国王爷早已被娘娘费心送出宫去,却连句回音都没有,果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哼,早就说秦国人没一个好东西!”


    *


    又过了一月,淑妃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许是肚子渐沉,有了为母的身分,近日动辄打骂宫人的行为竟骤减了许多,连那娇纵的性子也收敛了几分,倒真有了几分慈母的姿态。


    然而,平静之下,隐忧更深。


    “娘娘,这是第三个民间大夫入宫了。”这段时日,小德子里应外合,将庆和宫的出入人员记落得详详细细。


    淑妃频繁私请大夫入宫,显然是不信任宫中的太医,抑或是……在隐瞒什么。


    “那些大夫都怎么说?”宁梓韵问道。


    “还不是老一套,说是胎像稳固、母体安康,瞧那肚子尖尖,八九不离十是个皇子。”小德子搔了搔头,脸上满是困惑,“可既然太医也是这么说的,淑妃娘娘何故还要费这番周折?”


    宁梓韵沉吟不语。宫中太医皆听命于皇上,淑妃若真怀得稳当,理应无惧。除非,她肚子里的秘密,连皇上都不能知道。


    “还有件事——”小德子补充道,“庆和宫的膳食一日几换,少说也要送去七八回,淑妃娘娘才勉强进食几口,像是患了严重的食欲不振。”


    “太医不是针对这症候开了药方吗?”


    “药是送进去了,但她是否有喝,外人无从得知。奴才只见这几日送进去的,多为甜汤清饮,淑妃娘娘似是患了极重的暑热。”


    如今已是大暑,孕妇易染暑气倒也常见,但庆和宫的冰块用度居全宫之最,怎么可能在这种冷香环绕的地方中暑?


    宁梓韵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又追问道:“那甜汤,可有去御膳房问过成分?”


    “有,奴才还特意问了御厨,淑妃娘娘近日偏好哪些。御厨说基本都是酸梅汤,且是淑妃娘娘亲自指定的方子,酸涩异常。哪怕食欲再差,她每日也一定要喝上几大碗。”


    宁梓韵手中的刺绣正绣到一半,原本是给太后准备的万寿图,此刻却因为心神不宁,针脚歪斜了几分。


    酸梅汤。


    正欲摆手令众人退下,宁梓韵神思恍惚间,指尖不慎被银针刺破,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在白色的丝绸上晕染开来,刺目得惊心。


    小德子正欲唤青芜进来,却见青芜已慌慌张张地跑进大殿,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青芜提着裙摆,一路跌跌撞撞,喘着粗气,显然是一接到消息便不要命地跑了回来。


    宁梓韵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到了顶峰,她猛地站起身:“说,怎么回事?”


    “淑妃……淑妃她……流产了!”


    “现在状况如何?”


    “尚未探明详情,但庆和宫门外已有宫女不断抬出一盆盆血水……太医院全院出动,这会儿才刚赶过去。”


    宁梓韵脸色一冷,毫不迟疑地吩咐道:“备轿,去庆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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