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当时屋内除了几个忠心的奴才外并无旁人,但在这皇宫大内,从来就没有真正能守住的秘密。不到两个时辰,一个比“淑妃有孕”还要惊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宁皇后破相了。有人说是妖邪入体,有人说是遭了天谴。
*
朝阳殿。
殿内的香炉里冒着袅袅青烟。大太监李鹤正站在御案旁替亘安研墨。
虽然他的动作依旧老练熟稔,但只要细看便会发现,他的心神早已不在这里。他那双小眼睛不断地瞟向门口,手中的墨錠在砚台上磨出了细微的杂音,甚至有一滴墨汁不慎溅出,染黑了那张刚写了一半的宣纸。
“在朕面前还敢如此分神。李鹤,看来朕这阵子是待你太宽厚了,让你忘了规矩?”亘安忽然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皇上息怒!皇上饶命!”
李鹤双膝一软,“啪”的一声跪在地上。他那求饶的姿态做得极顺,满脸的惊恐与懊悔,“老奴……老奴该死,惊扰了皇上。”
“说吧。后宫又出了什么天塌下来的事,能让你这大总管都乱了阵脚?”
亘安背靠在金漆御座上。他的语气虽然轻,却带着一种刀锋贴近咽喉般的压迫感。
李鹤埋着头,死死盯着地砖上的墨迹。他的眼珠转了又转,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是没敢立刻开口。
“说。”亘安眉目一沉,直接抬起脚,重重踢在李鹤的小腿上。
李鹤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他知道再也瞒不住,这才颤颤巍巍地开了口:“回……回皇上的话。现下……现下后宫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皇上与皇后娘娘感情失和……是因为娘娘……脸上破了相”
亘安原本只是斜倚着,听完这句话,面色并无太大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朕与她感情不睦是真。但——破相?这是从何说起?”
话音刚落,亘安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眸光骤然转冷,那种杀气腾腾的眼神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他猛地伸手,一把拎起李鹤的后颈领子,像是拎起一只失职的猎犬。
“你给朕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破了相……是什么样的相?”
李鹤吓得浑身哆嗦,牙关直打架。他的小脑袋瓜飞速旋转着,在那“真话”与“假话”之间拼死挣扎。他想起了宁梓韵那双哀戚的眼,也想起了那夜朝阳殿的情蛊转移。
这真话,是能要命的啊。
作者有话说:
说错,是四五六更新5/12入v,我太看得起自己了,以为入v前可以写完重生前。应该入v第5天可以写到重生后了。入v第1-4天,更9千字以上。
第13章
最终, 在百般权衡与挣扎后,李鹤还是选择了国师事先备好的那套说词。
“先前皇后娘娘无意中误食了异物,请了太医配方调理,却迟迟不见起色, 这才传出了破相的流言。”李鹤低着头, 声音压得极低, 彷佛这样就能掩盖心中的不安, ”御膳房的膳食早已交由太医反复检验, 并无异状,想来……应是娘娘体质特殊所致。”
他心跳如擂鼓, 每一次撞击胸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都显得格外清晰。他生怕上首那位心思深沉的亘安看出半点端倪,眼珠子死死盯着脚边那块微凉的青砖, 脊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亘安闻言, 并未立即作声。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在玉石表面缓缓摩挲。御书房内龙涎香缭绕,却压不住那股凝重的压迫感。
“你送了樱桃过去,让她误食了?”亘安语气沉闷, 听不出喜怒。
李鹤心头一震,连忙摇头, 嗓音都带了几分急促:”什么樱桃?那批西域进贡的樱桃数量稀少, 早依皇上的旨意, 全数送往庆和宫给淑妃娘娘了, 奴才哪敢擅自挪用……”
“她对樱桃过敏。”亘安冷不防打断他,语气隐含一丝讥讽, 却又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晦暗,”而且她那性子,蠢得连自己都不知道。”
李鹤瞠目结舌, 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原以为皇上偏宠庆和宫,将珍稀贡果悉数赏给淑妃是为了彰显圣宠,他甚至曾私下替凤仪宫那位叫屈。如今方知,皇上竟对娘娘的忌讳了如指掌——这份避而不送,竟是为了不让她在那堆纷杂的赏赐中误食。
原来那份令人心寒的冷淡背后,竟然藏着如此细微、却又绝口不提的体贴。
亘安未再多言,半瞇着眼盯着李鹤,目光如锐利的冰棱:”看来,并非樱桃所致。”
李鹤跪在地上,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破相一事,是真的?”
亘安的语气无比笃定。他太了解宁梓韵了,若非真的伤了颜面无法见人,以她那般爱笑爱闹、总想在他面前晃悠的性子,绝不会甘心终日躲在凤仪宫内。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在帝王心中升起。他总觉得眼前有一层薄雾,明明真相就在几步之外,却总有人在其中移花接木。
“应当是真的。”李鹤如实禀报,”奴才这几日远远见过凤仪宫的人,自从传闻起后,皇后娘娘便日日戴着面纱,无论晨昏,从未在人前摘下过。”
为了替宁梓韵争一口气,李鹤大着胆子提议道:”皇上若仍觉疑惑,不如亲自移步凤仪宫看看?也好顺道与皇后娘娘商议,如何操办大皇子的百日宴。”
他机灵地观察着帝王的神色,又补上一句:”淑妃娘娘如今已有五个月身孕,许多宫中庶务也该提早筹备起来了,娘娘身为六宫之首,总归是要拿主意的。”
亘安眉头微蹙。登基三年,他踏足丽华宫的次数寥寥可数。除了例行的节庆或是陪同太后向尚华宫请安,他几乎从未私下造访。
不是庆和宫那边总能恰到好处地出事拦住他的去路,就是他看见宁梓韵那双充满冀望的眼,便会想起她背后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后,想起那桩令他彻夜难眠的往事。
就连当初册立为后那夜,他也未去。那是她搬入凤仪宫的头一夜,原本该是大婚之时,却因朝中八百里急报,他当晚便回了御书房处理政务,本想之后补个交代,没想到这一耽搁便是大半年。亘安终于松开了手中的棋子,缓缓起身:”去一……”
语音未落,御书房的大门却被一股柔劲推开了。
国师薛定严持着一副星宿图大步踏入。他是这宫中唯一不需通传、能随意出入御书房的人,也是亘安能交心的挚友之一。
国师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星图上,感受到屋内沉闷的气氛,才抬眼瞥向两人,语带调侃:”李公公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莫非是皇上今几个下棋输了,拿你撒气?”
李鹤叫苦不迭,心中暗道:国师大人哎,您这哪是解围,分明是落井下石啊!
“国师大人来得正好,皇上正担心皇后娘娘破相之事,您卜卦精准,倒不如替皇上推演一番。”李鹤赶紧将话头转开。
国师眉梢微挑,看出了李鹤眼中的求救。他收起星图,对上帝王的目光,神色难得一敛:”皇上若有此疑,微臣自当推演。不过在此之前,微臣有更要紧之事,须先禀报。”
亘安示意李鹤退下守在门外,转而对国师道:”说吧,这般神情,是卜出了凶卦?”
两人在窗边坐定,亘安随手布下棋局。
“两个凶卦。一在宫中,一在宫外。皇上想先听哪个?”
“宫中。”亘安落子如风,杀气腾腾。
“宫中这卦,先前虽然模糊,但今日已渐显征兆。东南方隐有黑气盘旋,这股气……”国师停顿片刻,目光罕见地凝重,”与皇后无关,下蛊之人绝不可能是她。”
亘安落子的手猛然停在半空。
他想反驳,想说那个女人最有动机,想说她是太后硬塞进来的棋子。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了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朕知道。”亘安冷笑,”她那点小心思,朕一眼就能看穿。她若真有那般心机,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话虽如此,他的心头却莫名一跳。那双如狐狸般灵动、曾日日追随在他身后喊他”亘安”的眼睛,终究是在这深宫的枯寂中,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其实皇上也没那么讨厌她,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国师点破了他的心思。
“朕讨厌的是太后。”亘安眼神骤冷,”她是太后的人,这便是她最大的罪过。供她衣食无虞已是朕最后的底线,还想求朕的宠爱?简直是笑话。”
国师拈起一枚黑子,改执守势:”皇上的家事,微臣不便多言。只是想提醒皇上,史书所载,未必全然。那些笔杆子善于筛选,自会将不能见光之事掩去。太后对皇上,未必全然无心。”
“无心?”亘安嘲讽地勾起唇角,”当年太上皇一刀刺进我父王胸口,这是在卷宗里记着、朕亲眼看过的真相。难道要朕相信那是“意外”?他们内疚,所以把皇位让出来,这便是他们的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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