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伸向一旁新的墨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立后旨意已定,朝野上下皆以为他这是在补偿宁梓韵,亦或是对淑妃的冷落。可若他此时不去庆和宫,这场精心布置的棋局,又该如何演下去?


    他抬眼望向窗外墨色的夜,眼神中泛起一抹幽暗且残忍的深意。


    *


    庆和宫内,此时正处于一场狂风暴雨般的焦躁之中。


    殿内珍贵的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那华贵的地毯上已落满了细小的、尖锐的瓷片。芬儿红着眼眶,蹲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指尖被划破了数道口子也不敢发出一声哀求。


    小娟则守在淑妃身侧,努力平复着这位主子的滔天怒火:”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皇上那边让人来传信了,说晚点便会驾临。”


    “晚点?晚点是什么时候!这都过去了两个时辰了!”淑妃李思然双眼赤红,声音因极度的气愤而变得嘶哑。


    她不甘地在殿内踱步,却在转身时不慎牵动了”伤处”,”嘶——”地一声痛呼,跌坐在软榻上。


    “娘娘息怒……皇上刚从外头回来,肯定是军情缠身。依奴婢看,皇上心里还是顶疼您的。您瞧,这不是一听说您受伤,就要过来了吗?若是心里没您,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小娟见淑妃情绪稍缓,赶紧趁热打铁地劝慰道。


    “立后这件事,其中定有猫腻。指不定是太后娘娘那边硬压下来的。皇上也是没办法,才拿那姓宁的当个挡箭牌。日子久了,皇上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李思然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对,你说得没错。本宫与皇上那可是江南共患难的情分,这后位若非万不得已,他怎会拱手让给他人?他……他肯定会过来跟我解释的。”


    她低声吩咐,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快,准备热水,本宫要沐浴……换上那件西域进贡的紫绡衣。不能让皇上看见我这副狼狈的鬼样子。”


    她一边说,一边在小娟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却在那一刻忘了脚伤是真的还是装的,落地时一阵钻心的刺痛让她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酉时三刻,天色将沉。安景帝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庆和宫的长廊尽头。


    他一踏入殿内,便看见李思然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椅上,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紫色纱衣上。她指尖轻轻捻着一颗鲜红欲滴的樱桃,缓缓喂入口中,端的是一副风情万种、勾魂摄魄。


    若非事先已有暗卫回报说她这伤并无大碍,亘安几乎也要被这幅哀婉柔媚的画面给骗了过去。


    “爱妃的脚,可好些了?”


    他迈步上前,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不达眼底的温和笑容。他走近她,将那个浑身散发着浓郁甜香的女子揽入怀中。那股强烈的脂粉气钻入鼻尖,让他在某一瞬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一手稳稳搂住她纤细得彷佛一折即断的腰肢,另一手接过了她递来的半颗樱桃。


    李思然本就生得玲珑,加上当年在江南酒肆为了生存,学了不少讨好男人的私房招数。此时见皇帝意动,她娇笑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皇上……臣妾这脚疼得像是断了,您给臣妾揉揉,好不好?”她整个人像是一滩没骨头的水,直往亘安身上蹭。


    亘安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宠溺地一笑,那宽大的掌心随即覆在了她纤细的小腿上。


    一股似痒非痒、酥麻入骨的触感令李思然浑身微颤。她顺势搂紧了帝王的颈项,那娇躯紧紧依偎着,温香软玉在侧。她深知自己的优势,那一对波涛汹涌此时若有似无地摩擦着亘安的龙袍。


    “皇上,您轻些……您明明知道,臣妾最是怕疼了。”她语带暧昧,长睫微动,在那半掩的瞳孔中藏着一丝对丽华宫的挑衅。


    亘安的手掌缓缓上移,已经来到了大腿根部。李思然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娇吟,身子愈发瘫软下去。


    安景帝的眼底始终波澜不惊,他的手指缓缓滑动,动作熟练而精确,透着一股冰冷的计算感。


    “今夜,咱们换个法子疼你,嗯?”


    他贴在她的耳边低声诱哄,声音低沉撩人,充满了诱惑力。然而,在那令人沉沦的音调背后,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爱人的温情。


    李思然羞红了脸,娇羞地点着头。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她以为,只要男人的身体还迷恋着自己,那凤冠与凤位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


    却浑然没有察觉,男人垂下的眼帘中,闪烁着多么幽暗且卑劣的算计。


    宠爱,不过是制衡朝堂与太后的手段。这份伪装出来的柔情,是为了让李思然以为自己仍被需要,从而死心塌地地当他在后宫的利刃。


    若她乖顺听话,尚且能留着利用;若她敢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异心,威胁到他的布局……那便再无存在的价值。


    立后宁梓韵,是震动朝堂的一步棋。可眼见皇上依然夜宿庆和宫、流连忘返,宫中那些风向转得极快的奴才们,私下里便开始了啧啧低语:


    “看吧,不受宠的皇后,即便尊贵也不过是一具空壳。这天下,荣宠从来不看那张虚无的名分,看的是皇上的身子往哪儿躺。”


    那些原本对丽华宫有所忌惮的宫人们,心思渐渐又转了回来。


    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荣宠,确实从来都不只看名分。


    作者有话说:


    到下周四前,只会更新一万字,下章下周二发,控制字数


    第9章


    直到封后大典的凤袍与凤玺被正式送至丽华宫的那一刻,宁梓韵才在那冰冷的触感中,真正相信自己即将登上那座权力的巅峰。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雍容华贵的布料,那是用极细的金丝与天蚕丝交织而成的缂丝。绣面上,一只火凤展翼凌空,每一根羽毛都闪烁着流动的光彩,彷佛随时会破布而出。最令人心惊的是凤凰的那双眼睛,狭长而锐利,镶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宛如穿透了重重岁月,直勾勾地望向她的灵魂深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悲悯。


    “贵妃娘娘,封后大典的时辰正由国师亲自定夺,届时礼部便会择良辰吉日举行。这几日,还请娘娘万万要保重凤体,切莫劳心过度。”


    说话的是难得亲自跑一趟的小李子——李鹤。在这一座人精汇聚、势利透骨的皇宫里,除了朝阳殿,便只有庆和宫能得这位御前大总管亲自现身。他的笑容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与虚伪,这便是他在这深宫中屹立不倒的生存之道。


    “多谢公公亲自跑这一趟,辛苦了。”


    宁梓韵微微一笑,神色得体而疏离。她轻轻侧首,身后的青芜早已心领神会,低头走上前,递上了一只沉甸甸的织金荷包。


    李鹤是个聪明人,这宫里想塞给他荷包的人从神武门排到干清宫都排不完。庆和宫那位淑妃更是三天两头送上厚礼,只求他在皇上面前替自己说上两句好话,或是打探些圣意的风声。


    李鹤看了一眼那荷包,随即双手摆得飞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娘娘,您这可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侍奉主子是分内之事,万万不敢收受这等重赏。”


    李鹤的拒绝在宁梓韵的预料之中,她并未收回,语气依旧柔和,话中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针锋:”公公不必推辞,这丽华宫向来清净,凡有差事,本宫总不愿让人白跑一趟。这点心意,不为厚赏,权当是谢过公公这几载对皇上的悉心照料。”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凤袍的一角,声音压低了几分:”再说了,这封后之事在旁人眼里或许隆重,但若非公公亲自前来,本宫这心里还真是不踏实,不知该信几分真假呢。”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实则暗藏玄机。宁梓韵心里清楚,在这座权势盘根错节的宫廷中,一场皇后的册立若无帝王的一语为证,便再华美也只是虚饰。李鹤的到来,不仅仅是传达诏命,更是皇上给予外界的一种政治信号——这皇后之位,不是朝堂博弈的妥协,而是他亘安真正的旨意。


    至于那位帝王的真正心思……宁梓韵在心底冷笑,大抵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准。


    “那奴才就厚着脸皮,多谢娘娘的赏赐了。”李鹤笑着拱手接过,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做出一副自责的模样,”瞧奴才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皇上已下旨内务府,让人加紧整修凤仪宫。待大典一过,娘娘便可迁入新宫。届时若有什么不足之处,娘娘尽管与奴才说,或是直接吩咐内务府便是。”


    语毕,他深深弯腰行了一礼:”若娘娘再无其他吩咐,那奴才便先回朝阳殿向皇上复命了。”


    李鹤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偏偏那双细长的眼中藏着几分精确的算计,像是专挑着宁梓韵心里最在意的角落下手。凤仪宫,那是大周历代皇后的居所,迁宫,便意味着真正的名正言顺。


    宁梓韵笑意不减,眼神轻转,隐去了那抹锐利的锋芒:”劳烦公公了。青芜,送公公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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