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诡异的猫叫声,便在她视线触及纸笺的剎那间戛然而止,彷佛这声音从未存在过一般。
宁梓韵怔住了片刻,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纸笺上。”……空白纸笺?”她将其拾起,反复翻看,纸张轻薄无痕,质地虽然寻常,却在这宫墙深处显得极其诡异。
“难不成是哪个胆大的小太监在恶作剧?”她眉头紧锁,望向窗外,庭院中白雾茫茫,风静无人。
就在她打算将纸笺丢弃时,忽而一抹阳光斜照,反射在窗台上的银锁之上。光影在空中折射,恰好打在纸笺的表面。那一瞬间,纸上竟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光纹,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引发的波动,逐渐勾勒出一朵洁白、精致的小花轮廓。
“茉莉花?”
宁梓韵倒抽一口气,心跳在那一刻停摆了一瞬。大周朝地处偏北,并非茉莉生长的胜地,除非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从南方搬运幼苗,即便如此,在那般娇弱的花种面前,能不能种活都是未知数。大周的国花是太上皇当年亲自定下的芙蓉,象征着繁荣昌盛。
若说天下间茉莉产出最盛、也最以此为记的地方,恰恰是邻国大秦。
那个曾经坐于轮椅之上的男子,曾以茉莉入画,信笺落款也常以此花为印。
“是他吗?”
她静立在窗前,指尖轻轻触碰着那纸面,心跳频率渐渐失守。记忆中,禾凛执笔练字、神色温润的模样历历在目。她拿着那张重若千钧的纸笺来到寝殿内的方桌旁,心中不断揣测禾凛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向她传达讯息。
桌上的红烛火光熠熠,宁梓韵看着那一簇跃动的火苗,又瞧了瞧手中的空白纸张,语气带着几分狐疑:”……会不会,是用了黎檬子汁?”
这种童年的秘密通讯游戏,是禾凛亲手教她的。那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曾因失手烧焦了宣纸而被他无奈地责备了好几句,那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色调。
宁梓韵眼神微动,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将纸笺举至烛火旁,屏住呼吸。
随着火光的热度一寸寸烘过,纸上终于浮现出淡淡的、浅褐色的笔迹。笔法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大气,那上面只有四个字——
“平安,勿忧。”
宁梓韵愣了一下,随即缓缓垂下眼帘,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低笑。仅仅四字,却彷佛穿越了万里风雪与重重宫墙,直抵她那颗早已荒芜的心田。
正当她欲细看那墨迹时,殿外忽地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宫人们急促且惊惶的呼喊声。宁梓韵心头一紧,这深宫中任何与秦国有关的事物都是能要命的禁忌。她毫不迟疑地一压手腕,将那张纸笺直接投入了跃动的烛火中。
火舌瞬间卷起了纸边,橘红色的光芒在瞳孔中闪烁,不消数息,那传讯之物便化作了一滩黑色的灰烬,彻底无影无踪。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火烘过的余温,心底那一缕紧绷了数日的念想,终于在此刻轻轻放下。
“娘娘!娘娘!奴婢有天大的喜事要禀告!”
青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与兴奋,从殿外急急响起。宁梓韵迅速收敛起眉眼间的柔色,恢复成那副冷淡的面孔,语气平静如水:”进来吧。”
殿门被猛地推开,青芜快步入内,身后跟着一名身形瘦小、脸色有些发白的太监,正是内务府派来的随侍——小德子。这人平日虽然与丽华宫不甚亲近,却胜在行事谨慎,这三载来从未出过纰漏。
“娘娘,方才小德子在那头听说……外头都在疯传皇上要立后的事了!”青芜一边喘气一边嚷着。
立后?
宁梓韵抬起眼,眼底不见半点波澜。这种传言,自从她入宫的第一天起就没断过。她原以为青芜这般慌张,是因为看见淑妃即将登顶而感到愤恨不平,直到那一瞬——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莫不是……立的人,不是李思然?
林美人?还是那位刚进宫不久的襄嫔?这些名号在她脑中一闪而逝,随即被否定。这后宫之中,除了那位被亘安捧在手心里的淑妃,谁还受得了那样的荣宠?
她嘴角轻扯,浮现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准备劝青芜平复心绪,别被流言乱了分寸。
见主子神情依旧冷淡,青芜急得不行,转头朝小德子使了个眼色:”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你听见的真话一字不落地禀给娘娘听啊!”
小德子战战兢兢地往前挪了两步,步伐比平时更轻,彷佛脚下的汉白玉地砖是什么易碎的琉璃。他个头本就单薄,此刻站在青芜身侧,更是像一株风一吹便能卷走的野草。
这还是小德子第一次踏进贵妃的私密寝殿,他的眼神中写满了局促,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虽然他也曾偷偷奢望过能得主子一眼垂青,但此时此刻,只有恐惧与激动在胸口翻腾。
“奴才……奴才……方,方才听、听见……”小德子一开口便打结,结巴得厉害。
宁梓韵瞧着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动怒,只温声安抚道:”别急,慢慢说。本宫又不吃人,你怕成这副样子做什么?”
语气轻柔,甚至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调侃。小德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神情愈发窘迫,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一口气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朝阳殿……传出的实信……皇上已经拟旨……要、要立娘娘……立宁贵妃为……皇后……”
啪嗒——
一声脆响。宁梓韵手中原本握着的青花瓷盏坠地,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碎片四散在她的绣花鞋边。
宁梓韵的手指在空中微颤,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惨白。
立她为后?为什么?
她整个人怔在原地,彷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小德子那句话的余音,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她的心墙,震得她灵魂发颤。
亘安……安景帝……那个恨不得将她推向悬崖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
与此同时,朝阳殿内,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近日西南边疆蛮夷蠢蠢欲动,桌案上的奏折堆栈如山,每一封皆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情。亘安用力捏着自己的印堂,眉心皱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一边翻阅着公文,一边发出令人胆寒的冷笑。
“果真如胡楠所言,这群塞外的蛮子,太平日子过久了,便忘了骨头有多脆。”他的指尖在桌案上点点发颤,视线扫过折子中墨迹未干的字句。汉城一带的蛮族竟敢公然劫掠粮草,甚至羞辱大周子民。若非当地守将拼死压制,战局恐怕早已崩坏。
“当朕是死的吗!”
话音未落,他右手握着的紫金墨笔发出”咯吱”一声惨叫,竟然被他生生捏碎,墨汁溅了一手,在那明黄色的衣袖上显得极其刺眼。
亘安不由得想起了太上皇在位之时。那时,西南边疆无人敢越雷池半步,皆因那位曾横扫八荒、创下赫赫军功的战神亲自坐镇天下。如今自己即位三载,正是欲大展宏图、稳固根基之际,却频频遭到朝臣暗地里的比较,说他守成有余而威慑不足。
甚至连这些边远小部落都敢来试探他的底线?
想到那日玄武门外,百姓哭求太上皇不要退位,众臣嘴上喊着万岁,心里却仍高呼”战神长在”。亘安胸中的怒火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毒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心里清楚,太上皇虽然退位,却并未完全交出权柄,那双垂帘观政的眼睛,始终盯着这江山的每一寸变化。这让他这位新帝,难以真正建立起独属于自己的威仪。
“朕才是这大周的天子。”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催眠自己,又像是试图强行压下那股对太上皇的不甘。
就在这时,伺候在侧的大太监李鹤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回报:
“皇上……庆和宫那边来了信,说淑妃娘娘方才不慎从石阶上摔了下来,脚踝崴得厉害,疼得直哭……娘娘想问,您今晚是否能……过去瞧瞧她?”
话音刚落,这殿内的空气便彻底凝滞了。
安景帝缓缓抬起头,那张英俊的面孔此刻冷若霜降,不带一丝温度。他猛地将那截断笔甩向地面,纸张飞散,墨痕斑驳了一地。
这种时候,李思然竟然还敢拿这种琐碎小事来烦他?谁给她的胆子?
然而,在短暂的沉寂后,亘安缓缓闭上双眼,伸手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声音低沉沙哑:”去传个信,说朕晚点过去。”
“喳!奴才这就去!”李鹤喜形于色地退了下去。
身为大总管,他心里早就将这番回应视作了圣宠不衰的铁证。走出殿门时,李鹤甚至还轻哼着小曲,心想今晚与几个小太监设下的赌局是稳赢无疑了。看吧,哪怕立了那位贵妃为后又如何?皇上心尖上的人终究还是淑妃。
他眉开眼笑,浑然不知在那阴暗的书房内,帝王正盯着自己的指尖,喃喃冷笑:”动不动就崴脚,哪次是真,哪次是假?女人……真是这世间最麻烦的东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