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待青芜送人归来后,便一脸忿忿不平地抱怨开了:”呸!奴婢还以为这李鹤大总管有多清高清廉呢,原来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方才那副推辞模样全是在做戏!若非娘娘您先备下了那份厚礼,他那句『凤仪宫』怕是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给咱们听。”
宁梓韵看着被搁置在案上的凤袍,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在线摩挲,语气淡然:”迁宫之事,牵动的不仅是一间殿宇,而是一宫之主的份量。他不肯主动说,是在等本宫先开口求他,以此彰显他的权势。本宫不过是借着他的口,确定皇上的态度罢了。青芜,你的脾气,还得再磨一磨。”
青芜嘟着嘴,小声嘟囔:”奴婢不是气他,是心疼娘娘。您明明都要当皇后了,怎的什么事都要算计得这般辛苦……”
宁梓韵轻声一笑,未再多言。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此时日影斜斜,宫墙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透着一股沉重。
风过玉帘,铜铃发出清脆的轻响。
与此同时,朝阳殿内,安静得有些诡异。香案上的冷香悠悠升起,细烟袅袅,在空气中扭曲成难以捉摸的形状。
亘安披着一件玄色的常衣,斜倚在书案侧旁。他的指间依旧捻着早晨翻阅过的奏章,却已维持这个姿势多时,未曾挪动分毫。
他凝视着帘外晃动的光影,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层看不透的、如深潭般的沉静。
凤仪宫想必已经动工,那件他亲自命人督造的凤袍,如今应该已经到了她的手里。
他在脑海中描摹着宁梓韵看见凤袍时的神情——是震惊?是冷静?还是平静得彷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那个女子太过聪明,也太过安静。
他在这时候封她为后,朝野上下都传言是他旧情未断,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步棋,不过是局中的权宜之计。立谁为后,从来不是看情分,而是看谁能压得住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与宗亲。
宁梓韵合适,仅仅是因为她背后的尚书府,以及她那份能让他在纷乱中暂时获得安宁的安分。
“陆玄。”亘安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黑暗中,一抹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现,半跪在阶下:”陛下。”
“吩咐下去,在册封大典正式举行前,不得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擅入凤仪宫。若有异动,直接交由御前司处置,不须宽贷。”
“是。”影卫应声而逝。
亘安微微闭上眼,彷佛要将心底所有的波澜都藏进那层阴影之后。良久,他才像是对着虚空低语了一句:”……那个位置,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知这句话,是说给已经离去的陆玄听,还是说给他自己那颗不安的心听。
*
立后所需的礼服与发饰皆已妥帖送至丽华宫,过程顺遂得有些异常。这种平静,反而让宁梓韵心中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近日,庆和宫那头有什么特殊的动静吗?”她淡声问道。
听闻此话,青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语带幸灾乐祸:”娘娘您不知道,庆和宫那位现在可真是成了后宫的笑话。听说得知立后的是娘娘您,那位气得差点掀了桌子,直嚷着要冲去朝阳殿讨说法,结果大概是气胡涂了,脚下一崴,差点连自己的殿门都跨不出去。”
“崴了脚倒也罢了,偏偏还哭得梨花带雨,三番五次央着小李子去请皇上过来看她。啧,这般演技,也演不到那凤冠霞帔上去。”
宁梓韵听着青芜的描述,眉心却皱得更紧了:”除此之外呢?”
青芜一愣:”也就这些了,她现在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怕是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宁梓韵不语,她凝视着桌上微跳的烛火。烛泪滴落的瞬间,她的眼神沉了下去:”你不觉得奇怪吗?立后消息传开前,她还敢亲自过来丽华宫叫嚣,如今板上钉钉了,她竟然只是躲着哭……这不像李思然的性子。”
“娘娘的意思是,她可能会暗中动手脚?”
“不得不防。”宁梓韵语气坚决,”让小德子领几个手脚利落的,轮流在庆和宫外头守着,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本宫。”
青芜点头领命,匆匆退下去安排。
寝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宁梓韵独自坐在窗前,神情怔怔。从前尚未入宫时,她也曾幻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能与心爱之人共登凤位,必是百感交集。可如今,凤袍就在眼前,她的心里竟感觉不到半分喜悦。
“既然并非心悦于我,又何必忍着厌恶将我推上那个位置……”
“亘安,我始终猜不透,你这局棋,到底要把我当成什么。”
她的眼眶微微泛酸,仰起脸,看向窗外的梅花。此时梅期已过,枝头零落不堪,只剩下几朵凋零的花瓣在寒风中瑟缩。
地上的花瓣斑斓而凄清,正如她心底那场无声的落雪,无人得见,也无人知晓。
随着立后圣旨的颁布,整座皇城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忙碌中。宫人们为了赶在清明之前筹备好大典,忙得脚不沾地。
“哥哥,你行行好吧,我这两日加起来睡不到三个时辰,眼睛都要黏在一起了。”在内务府领物资的小太监一边踢着同伴,一边抱怨道。
“你就知足吧,这立后大典连着清明祭祖,国师选的这个日子,分明是想要咱们的命。听说是皇上亲自择定的,要在清明之前完成册封。”
旁边一个负责送炭的小宫女凑了过来,低声道:”你们还不知道吧?是国师呈上了数个黄道吉日,皇上唯独挑了这一个,说是清明祭祖时,皇后必须位列身侧。”
“这可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前些日子皇上不是还夜夜留宿庆和宫吗?怎么突然间对丽华宫这位如此器重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私底下的议论声虽轻,却透着一股子不安。那些从前狗眼看人低、怠慢过丽华宫的奴才们,此刻更是人人自危,生怕这位新后登基后会秋后算账。
而在一片喧嚣的转角处,一道纤弱的身影静静地听着这些流言,随即转身离去,没留下半分痕迹。
册封大典在即,内务府派来了资深的礼教嬷嬷专门教授皇后的仪态。所幸宁梓韵自幼在尚书府受过最严苛的规训,这些繁琐的礼节对她而言,不过是唤醒了一段沉睡的肌肉记忆。
这日课程结束,宁梓韵觉得胸口发闷,原本想唤青芜准备些酸甜开胃的小菜,却见青芜满头大汗地撞进了殿内。
“娘娘!大事不好了!”
宁梓韵手中正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残茶,她仰首饮尽,神色平淡:”嗯?”
青芜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这几日皇上连日罢朝休沐,朝堂上已经炸开了锅。奴婢刚从小太监那里打探到一个极其隐秘的消息——皇上……皇上似乎三日前便陷入了昏迷!朝阳殿现在已被禁卫军层层封锁,除了李鹤公公与国师,任何人不得擅入!”
宁梓韵猛地放下茶盏,瓷器相撞的声音清脆刺耳:”你确信所言不虚?”
“奴婢不敢妄言!方才奴婢亲眼看见淑妃正与李鹤公公在朝阳殿后门低声争执,虽然离得远听不真切,但淑妃喊了一句『三日了,难道连我也不能见吗』,这才让奴婢起了疑心。”
皇帝昏迷三日,这足以让大周的天塌下来。宁梓韵当即起身,眼神冷冽:”随本宫去朝阳殿。”
“可是娘娘……那边现在戒备极其森严……”
“再过数日,本宫便是这大周的皇后。立后旨意已下,名分已定,若皇上真的龙体有损,本宫身为一国之母,这便是分内之事。”
宁梓韵一改往日的低调,命人备下轿舆,直奔朝阳殿。
*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李鹤显然早已得到了消息,此时正稳稳地守在殿门前。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恭谨的笑容,却伸出手,拦住了宁梓韵向前的步伐。
“李鹤公公,你这是何意?”宁梓韵坐在轿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然无波,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李鹤心中一震,这哪里还是那个温顺如水的贵妃?这股气势,与真正的国母有何分别!
“娘娘恕罪,皇上有令在先,未曾亲自召见,任何人不得擅入朝阳殿,还请娘娘体谅奴才的难处。”
“皇上亲口下的令?什么时候下的?”宁梓韵轻笑一声,却没有半分笑意,”本宫若是非要进去呢?”
李鹤脸色一僵,随即招手示意两侧的禁卫军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娘娘,莫要为难奴才。这朝阳殿……真不能进。”
见宁梓韵挑眉冷笑,李鹤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搬出了国师的说法:”实不相瞒,国师判断皇上是染上了某种极具传染力的急症,为了娘娘的凤体着想,您还是请回吧。”
“传染病?”宁梓韵眸光微凝。
水痘?她在脑中飞快搜寻,三年前亘安曾发过一次,当时还是她守在榻前亲自照顾。除了水痘,大周境内鲜少有能让帝王三日不醒的急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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