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会客厅出现邀请函的发起人时,恩斯特忽然明白了他被邀请的意义。


    ——和音乐无关。


    ——只和恋人有关。


    他终于仔细地看清了那张脸。


    无可争辩,被阿默尔唤做“西泽”的男人,除开他的身份,光面容也足矣在沙龙里引起女士们的关注了。


    聪慧的摩拉维亚人立马明了,今天的谈话,不会很友好。


    西泽看阿默尔的眼神包含爱意与思念,而看自己的目光疏远又冷清。


    ——甚至带着不屑与驱逐。


    恩斯特收起礼貌的微笑。


    情敌见面,可没必要友善。


    果不其然——


    “海因里希·恩斯特先生,是吧?我听闻,您似乎和阿默‘走的很近’……”


    连“恋人”的关系都被换词替代,你是有多不愿接受或承认?


    “因为一些意外,我和阿默不得不分开了一阵。非常感谢您前面对她的‘照顾’,但我想,她的今后,您应该很难再插手了……”


    或许,你应该更想表达的是:快滚吧,小子,从她身边麻溜地消失?


    “抱歉,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和阿默的关系,没有人能够替代。”


    难以启齿?不,你恨不得用fff的力度,将后面那句话刻进我的耳朵里。


    “请您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见见您。顺便,我请求您,如果最近阿默……有‘变化’的话,请不要让她为难,怨恨或诅咒我就好。”


    哈,如果按照埃克托尔的脾性,是不是下一步我们就需要正式下战书决斗了?


    即使心里将对方的言语句句反击,恩斯特嘴上却矜持地没有任何动作。


    他优雅地喝着茶水,安静地看着西泽表演。


    “不说点什么吗?恩斯特先生?”


    “似乎没什么特别要说的……这是我和她的事,与你关系不太大?”


    “和我关系不大?哈,她是我的‘阿默尔’,怎么会与我无关!”


    恩斯特握住杯柄的手指越发用力。


    直觉告诉他,西泽的这个“阿默尔”绝不单单只指她的名字。


    “真要我把话说明白吗?恩斯特先生,我并不想拉下您的脸面——我不觉得以您现在的身份能给阿默多好的生活。


    “她喜欢的舞台你能给她吗?她想弹的音乐你能给她吗?她想要的一切你能给她吗?她的过去,她的未来,您确定是您能把握的吗?


    “不是我轻视这个时代的音乐演奏家……就说她最爱的杏仁制品,您能天天无限为她供应吗?”


    恩斯特的杯子彻底握不住了。公爵府上的茶水,一口都不好喝。


    他抬眼,撑着桌子站起的西泽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想要撕碎一切。


    “……我只知道,我的爱丽丝不喜欢杏仁制品,她只喜欢杏仁。”


    恩斯特僵硬地说出这话,不想对方瞬间白了脸,桌子都被西泽带得晃了晃。


    良久之后,那个男人红着眼找到了自己的呼吸。


    “哈,你叫她什么……‘爱丽丝’?她接受你这样叫她吗,从来没有反驳你?”


    西泽逼近,执念在他眼里旋成风暴。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我遇见她的时候,我就叫她‘爱丽丝’了。”


    恩斯特放在桌下的手骤然缩紧。


    他震惊地盯着男人的眼睛,企图发现谎言,不料却是一片坦荡。


    “恩斯特先生,不介意的话留下来看看吧……看看我和阿默的默契,看看我和阿默之间,外人无法企及的羁绊。”


    ……


    恩斯特躲在秘密的房间里,透过隐秘的百叶小窗,看到书房里西泽和阿默尔的到来。


    他们先是小声交谈了几句,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但他能感觉到,恋人使用那语言时无尽的怀念与快乐。


    刺眼又刺耳。


    青年觉得世上没有比他更傻的人了,非要躲着自讨苦吃。


    百叶窗里,西泽拿了把吉他过来,对阿默尔发出邀请。


    这句话他听懂了,是法语:


    “要一起弹弹琴吗?像过去那样。”


    男人靠近少女,她没有拒绝。


    他拉着她坐下,吉他放在她身上,而她在他怀里。


    指尖的刺痛如此真实,和心里的苦闷一样。


    在用力一些,这扇小窗就能被恩斯特掰断了。


    “还是《Tico Tio Fudá》?”


    “嗯。”


    你相信一把吉他能被两个人弹吗?就像钢琴那样。


    不可能,怎么能够呢,这怕不是什么奇迹——


    以前,恩斯特一定会这样回答,并会为这样的演奏献上鲜花和赞美。


    但现在他做不到了。


    越美妙的触弦,越默契的演奏,越紧密的交流……他的恋人在和别人四手联弹,他便不再能以理性的欣赏去感受音乐。


    喜欢的时候,没有缺点;讨厌的时候,优点都会刺眼。


    往昔一切甘甜的回味全变作苦涩的侵蚀,令人无从招架。


    这是比合奏更叫人无法忍受的嫉妒。


    吉他只有六根弦。


    要如何才能将两只手的工作拆分成四只手的?要如何在不影响主旋律演奏进行,用闲置的琴弦与品格弹出伴奏。


    ——该有多少日夜的陪伴。


    ——该有多么深厚的羁绊。


    “吉他不能总不能四手联弹。”


    李斯特,你错了。


    吉他的四手联弹,比钢琴更私密迷人,更令人痛彻心扉。


    “他们没那么亲密。”


    不,好友啊。


    我在他们的演奏里,听到了我无法企及的过去。


    “很美好的画面吧,先生,这一幕真的令人感到幸福和羡慕。”


    女孩童稚的声音带着轻盈的感叹,恩斯特恍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可爱的孩子。


    她看起来似乎有点面熟。


    女孩没有过多分给他目光,一直膜拜般望着不远处令人惊奇的四手联弹。


    “上帝不会给人过不去的苦难,也不会让有情人真正分开——爱,真是神情呢。”


    眼前的一幕是一幅绝景。


    不论是谁来看,都会如此感叹。


    恩斯特紧抿着唇,缄口不语。


    或者说,他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言辞了。


    孩童纯洁的声音像支利箭穿透他的心脏。


    凉意在他的四肢间游走,整个人似坠在噩梦筑成的冰窖里,隐秘却又不可控地颤抖。


    画面有多完满与美好,恩斯特就越发不敢再看。


    他松开手,一切被遮蔽,心脏的钝痛与挣扎缺越发清晰。


    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一点都不想在这里麻木到失去呼吸。


    ……


    总是这样。


    从小到大,西泽都是这样,完美得让人感受不到巧合的异样。


    他向来总能达到自己的期望,愿意为了完美竭尽全力,并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阿默尔理解曾经的自己为什么会被他吸引了。


    优秀的人很难不让人喜欢,尤其当他愿意为你细心铺好一切的时候。


    只是现在,她似乎不太喜欢完美的东西,也不喜欢由人工拼凑出来巧合了。


    比如为什么回来这。


    比如为什么突然和她用中文对话。


    少女觉得,被邀请过来的理由没有那么简单。


    她等着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等着下一个巧合的到来。


    ——西泽只邀请她一起弹琴。


    就这么简单而已。


    极近的距离。他们曾经也这样靠近。


    默契地恋奏。他们的配合似乎烙在骨子里。


    合拍,应乐,扣弦。


    本该是快乐的回忆,阿默尔却再也抓不到那种感觉了。


    而她,越来越别扭不安,甚至抗拒。


    身体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她突然意识到:曾经,也就只是曾经。


    现在的,才能导像未来。


    少女率先停下演奏。


    联弹不再拥有结尾。


    “怎么了,阿默!”


    “这样就够了,西泽。我不喜欢这样弹琴了。”


    少女笑着跳离,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怎么能不喜欢呢?你喜欢,我才会去满足你的喜欢,拥有那么多记忆的时光,你怎么能不喜欢呢?”


    “因为你不喜欢啊,西泽。你从来都不喜欢这样花哨的演奏方式,你是纯纯的古典派嘛。”


    阿默尔笑了笑,想把一切揭过。


    “我们都有了新的人生,这样就很好。”


    “我不好,阿默,我一点都不好……我们回去,回到过去好不好?”


    “不行啊,西泽,我现在有了父亲,弟弟,可不能丢下他们呢。”


    “父亲?谁?”


    “看来西泽你也没有很厉害嘛,漏掉关键信息了——帕格尼尼,是小提琴魔王哦,是不是很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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