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欣喜能够见到你,高兴你能认出我,因为能和你同一个旅馆甚至住在同层对面而窃喜……


    “爱丽丝,有些心情是没有来由的。但我不想这么早惊扰到你,甚至愿意压抑这份心情,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你。


    “但为什么,要分我橙子呢?”


    他的手指收拢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轻轻一带,橙子的香气就萦绕在鼻息间了。


    “从你告诉我,西班牙的半粒橙以后,我就发誓不会在轻易与人分享橙子了。


    “你有喜欢的人吗?想要被人喜欢吗?


    “你和我是一样的心情吗?


    “以及,知道这些之后,你还要和我分享这个橙子吗?”


    那是种什么心情呢?出乎意料而又合乎情理。


    它是萌动的芽破土而出邂逅春风,它是绽放的花吐露芳华遇见蝴蝶。


    是巧合下的注定,是为了再见的分散与久别的重逢,是写在五线谱上的音符被演绎唤醒的乐音。


    是久违的悸动。


    你相信自己会喜欢上只见过寥寥数面的人吗?


    阿默尔曾经觉得自己不属于这类疯狂的人,但今天他发现,这只兔子先生,很难让她不喜欢。


    “……橙子给你。”


    “……你,想好了吗?我如果拿走它,到底意味着——”


    她顶着可爱的粉色瞪他,打掉他的手,把橙子塞到他手里。


    “闭嘴,给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话啊——是是是,我知道我了解,不就是‘半粒橙’嘛,快拿走快去睡觉!”


    “……爱丽丝,你这样,要我怎么睡得着呢?”


    青年的视线仿佛一片温柔又炽热的溺海。


    少女捂住脸,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真的很烦啊……要不你把橙子还我,我不送了好么?”


    “不行,不可以,那是我的——我向你确认过好几遍的!”


    她能感觉到属于他的体温贴了上来,但克制着距离,停留在亲近却尊重的位置上。


    “鉴于我们的关系改变了……我能对你做一件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吗?”


    阿默尔的身体一僵,心跳如鼓雷。


    良久之后,有一只颤抖的蝴蝶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晚安,我的‘半颗橙’。


    第五十三章 MS.53-1


    清晨, 窗外鸟儿的喧闹声堪比闹钟。


    阿默尔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将小抱枕丢向窗子。


    “吵死了。”


    绵软的枕头打在窗棂上后垂直坠落在地。动静不大, 但产生的闷响足以将欢唱的鸟儿惊飞。


    终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床上,包裹的球团翻滚了片刻,奈何清梦被扰,难以再次入眠。


    阿默尔认命般掀开被子。明亮的阳光欢快地冲进视野,倒是把她仅剩的困顿给赶走了。


    少女移开遮住刺眼光线的手,抓抓头发打了个哈欠。


    她跳下床慢慢捡起枕头, 踱步到床前, 又一次摔进被子里。


    瞌睡是没有了,有的只是眼框边的一点疲色。


    阿默尔后知后觉,自个昨晚应该很晚才睡——一直一直,盯着窗外的月亮, 发呆呢。


    她摸了摸发顶, 某个人留在上面的温热仿佛又一次明晰。


    少女扑通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 还往头上加个了枕头——就是她摔窗子的那只。


    威廉。


    兔子先生。


    “半粒橙”。


    “我的另一半”。


    Ciao——


    这也就是说,我答应某个人的告白了?


    少女松开枕头,从缝隙中露出一双迷蒙的眼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甚至折磨自己想了大半个晚上也没想通——只是半个橙子,为什么就较真一定要分给他呢?


    “阿默啊,爱情这个东西就是一种感觉, 是最捉摸不透的东西……你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就是莫名其妙的喜欢。”


    帕格尼尼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她想起父亲坐在高塔上揉乱她头发的样子。


    “哪有那么多缘由呢, 喜欢就是喜欢啊,如果能想清楚为什么的话, 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了。”


    少女翻了个身,头上的枕头滚落在旁。


    别人都因爱而不得辗转难眠,她却因接受告白而失眠了大半夜。


    好傻哦。


    阿默尔盯着天花板呢喃着。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嘴角的笑缺怎么也藏不住。


    喜欢的。


    或许从第一次遇见就开始了……否则,兔子先生怎么会一直一直都呆在记忆里呢。


    哦,兔子先生——


    威廉。


    她再次捂住自己的脸。


    为什么只是想起他的名字,心里的蜜罐子就被一直莽撞的熊打翻了呢?


    帕帕。


    我恋爱了。


    是很帅气很绅士的男孩子哦——


    你也会,为我高兴的吧?


    *


    恩斯特在房门前踟蹰了快一个钟头。


    他无数次拉上门把又放弃。早已穿戴整齐,着装无可挑剔,可他就是迟迟不敢出门。


    少年无奈地握紧门把,将额头贴在门上叹气。


    老实说,他昨晚睡的很迟,清晨因为那阵聒噪的鸟鸣,醒的又早,整个人还恍惚着。


    门透着淡淡的漆与木质混合的气味,只要打开它,再敲一下对面同样的门,心里的那个甜梦就在那里。


    多么不可思议啊,多么幸运啊——冲动脱口的爱慕能得到回应,喜欢的人能答应自己的追求。


    想想那个吻——


    恩斯特立即以额头敲击门板,企图阻止思维继续扩散。


    他耳朵烧了起来,可以在提琴上拉出无上旋律的双手此刻却无处安放。


    忏悔自己卑劣的行迹。


    懊恼自己无从忽略的欣喜。


    恩斯特以为自己能藏好的,却在她分出的半颗橙子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他承认那一刻他害怕了,害怕这又是一次离别——和每一次她从相逢的尾声里离开一样。


    “当你为一个人的离开感到心痛,那就是因为你爱上她了。”


    幼时在教堂里听神甫说过的话,不想回在未来变成现实。


    完全没有意识到,离开维也纳的时候,他会霸占那包橙子,完全舍不得吃。


    直到它们腐烂,在花盆里化成水,然后那株葡萄风信子在来年又开出迷梦般蓝紫色的花。


    恩斯特便知道,“爱丽丝”已经掉进他的心里了。


    音乐和想她,慢慢变成他忙起来、闲下来后,重复最多的事。


    太傻了,太冲动了,太孩子气了。


    恩斯特抬起头遮住自己的眼,为自己的胆怯感到懊恼。


    因为太美好了,太像幻梦,太不真实了。


    她是真的在那里吗?


    这一次,真的不用道别了吧?


    恩斯特颤抖着旋开把手,踟蹰着慢慢打开门。


    世界在眼前渐渐开阔,他忐忑着抬头,看到对面的房门一齐开了。


    心跳停滞——


    门里的少女愣了愣,弯着眼睛大方地绽放笑容。


    “早上好呀,我的‘兔子先生’。”


    他听到她这样开口,耳畔仿佛重现了帕格尼尼最美妙的提琴演奏。


    青年努力捕捉着自己的声线,从未有过这样美妙的早餐。


    “早安,我的……‘爱丽丝’。”


    *


    能在新的一天出门遇见喜欢的人,是件美妙的事。


    空气里快了的成分增加了,气温也越发和煦,是惊喜,也是首如歌的行板。


    阿默尔本来有些紧张,她把半个自己藏在门板后面,几乎不敢去看兔子先生的脸。


    但她发现,威廉比起她根本也好不了多少——他肯定没发现,他都快把门把拧折了。


    女孩子的心情一下子就明亮起来,甚至感壮着胆子调戏下脸皮薄如纸的新晋恋人。


    “我的‘兔子先生’。”


    阿默尔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也能厚着脸皮说出这样肉麻的话。


    她听到他僵硬了半天才敢回她早安,然后用很轻的语气说出“我的‘爱丽丝’”——坚定的,柔情的——心里的小人又开始肆意在花海里翻滚了。


    威廉就是这样,像兔子一样,绝赞可爱。害羞一点没关系,她一点也不介意主动一点。反正调戏下恋人,看他慌乱着故作镇静,是更加美妙的事不是吗?


    少女邀请青年一起去楼下享用早餐,对方应允。


    一路都走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为她隔开来往的住客。


    他们肩膀偶尔会碰在一起。阿默尔发现,威廉总会下意识拉开距离,然后愣上几秒,又小心翼翼地靠回来。


    她甚至观察到青年偷偷捏着袖扣暗自抿唇懊恼的模样。


    真的太纯情了,让人忍不住想作弄他,让他露出更多的表情呢。


    阿默尔轻笑着,伸手用小指勾住了威廉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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