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斯特双目无神,盯着帷幕上的流苏,看上去快麻木到近乎呆滞。


    肖邦愣了愣,随即明白他的遭遇。他换了个坐姿,嘴角略微勾起,轻笑出声。


    “抱歉,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有些开心,有人能和我达成共识——在‘某个法国人略等于小麻烦’这件事上。”


    “我并不在意这个。只是……我有点好奇,肖邦先生你也没有去音乐室?”


    “那是因为,我想听的音乐,已经有人让我听到了。”


    肖邦语毕,视线微抬,看向某个方向后又落在身前的小桌上。


    那里躺着一张小小的风景画,是一份奇妙的馈赠。


    “咦,这张是……华沙?我能看看它吗?”


    “请便。”


    恩斯特拾起纸片,发现了它的背后娟秀的字迹和落款时间。


    一瞬间,他脑中的特定记忆被激活。


    “哇噢,这个时间——是帕格尼尼在华沙演出的时间呢,我记得这场演出几乎令华沙振动呢……”


    说起帕格尼尼,恩斯特仿佛被重新点燃了生命之火,整个人容光焕发。


    肖邦有些好笑,但他也乐得倾听。因为这位新朋友非常“识趣”,即使说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不忘给他顺带讲讲华沙的状况。


    这让他越发严重的思乡症减轻了一些。


    摩拉维亚人还在滔滔不绝。


    波兰人无意间在脑中连通了一些奇妙的点——如果它能成真的话,那某个巧合就会非常有意思。


    “恩斯特先生,你喜欢吉他吗?”


    “吉他?”


    恩斯特讶异肖邦提出的问题,但思绪却忽然拉远。他眼前晃过稻草的响起,响起小提琴被当做吉他拨奏的声音。


    他的目光一下子柔和成月光下荡漾微波的湖。


    “是的,我喜欢。”


    恩斯特答道,把华沙的风景还给肖邦。


    “那么……你有兴趣和我再去听听吉他吗?”


    肖邦接过收好并发出邀请。


    摩拉维亚人顺着波兰人指尖的指引,在远处的暗角发现了一位抱着酒瓶的少女。


    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昏暗的灯光让视野变得模糊。


    但他在发现她的一瞬间便站起身来,连带着桌子都晃动了。


    肖邦挑挑眉,以眼神询问他为何不复从容。


    恩斯特眯起眼,妄图将远方的人影聚焦。


    “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


    阿默尔凑近眼前的男人,一点一点地缩短彼此的距离。微醺的她几乎贴近了青年的呼吸。


    温暖的鼻息如蝶一般轻抚着脸颊。


    这本应该是继续慎重的暧昧社交距离。如若是往常,阿默尔想必绝不会如此贴近一个陌生人。


    奇怪的是,她第一次这样在一个人面前感觉不到距离。内心仿佛在呼唤着还可以再靠近一点点。


    尤其当她看到他的眼神时。


    多么矛盾啊——


    这个人的身体再颤抖着后移,眼睛里却并不惊慌。


    不,与其说他不慌张,还不如说他是平静——甚至再平静里,还有那么一点渴望。


    看来内心和身体奇怪到分离的不止她一个。


    阿默尔确信,她不是和帕格尼尼老爹一样可以无视距离的人,如果她能本能不排斥去靠近,对方一定是她信任且熟悉的人。


    记忆难道又不靠谱了吗?


    眼前的男人……到底在哪见过呢?


    “你……一直都对人……这么‘热情’的吗?”


    男声不是醇厚的低音弦,没有时光沉淀的厚重感。他正年轻,尽管压低了声线,也是透着明亮的迷人。


    如果她的耳朵没听错的话,似乎还带着些……吃味?


    阿默尔顿时来了劲儿。


    她几乎快要跳上桌子,迫近到让某个冷静又不自在的人紧紧贴在椅子靠背上。


    “没有哦,先生,只对你这样呢。”


    “……”


    阿莫尔满意地看着他耳根烧起来,却又因无法接话活活哽住的可爱样子。


    她逗弄人的意图叫嚣得更加欢快了。


    “啊哈,先生,这么害羞的话,你要怎么接住我的‘热情’啊——”


    少女慢慢拉开距离,让对方在稍微宽松的距离间到些许喘息的机会。


    等到他刚刚放松片刻,她又陡然逼急,满意地看着他捏住胸口的衣物,把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压下去的样子。


    “哇,你这么害羞的话,是怎么有勇气来我的桌子面前找我搭讪的嘛……太纯洁的兔子不乖乖呆在家里,可是会在沙龙被大灰狼叼走的哦。”


    恶作剧成功的阿默尔莞尔一笑,少女舒展的眉眼像是一朵绽放在月下的白蔷薇。


    后知后觉的青年手指发麻,狠狠瞪着她,倒像是恼羞成怒了。


    “爱、丽、丝!”


    青年低吼着把一个名字拆成三个音节,几乎要将它嚼碎在唇齿间。


    “你叫谁‘爱丽丝’呢——嗯?爱丽丝?!”


    阿默尔的脑中闪过一道白光,氤氲的酒气瞬间一扫而光。


    维也纳——


    夜晚的书。


    下午的草堆。


    小提琴的钟声。


    橙子无法忽略的香气。


    ……


    “兔、兔子先生?威廉!”


    阿默尔石化在桌子上,向盘可口的奶油蛋糕。


    少年慢慢平复呼吸,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整理易容。


    少女看着他的指尖拂过领口,抚平皱褶后又移到袖口,将袖扣一粒粒严丝合缝地扣上。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似乎在风平浪静的低气压里嗅到紧张的气息。


    阿默尔喉咙耸动,吞咽口腔里分泌过多的津泽。


    恩斯特压下身子,本就不远的距离继续被缩短。


    “你的胆子一向很大……爱丽丝,是因为‘长大了’,所以感抱着酒瓶一个人再跳一次兔子洞了吗?”


    “唉、唉嘿。”


    *


    马车停靠在旅馆前。


    阿默尔提着琴箱,低着头被恩斯特牵下马车。


    一路上她乖巧得不得了,毕竟发酒疯调戏到兔子先生身上这事,足够让她在清醒过后恨不得逃离地球。


    但这一次溜不掉了。


    威廉在没收掉她的酒瓶后,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确定她今晚是独自来沙龙后,提出要送她回去。


    心中有愧的少女愣是一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来。


    旅馆是阿瓜多老师帮找的。住址是沙龙演出结束后不久,由一位侍者送上来的。


    阿默尔还记得自己把纸条递给威廉时,对方沉默着盯了她很久。


    ——她是真的怕他又来上一句“爱丽丝果然长大了,胆子真大,敢一个人来巴黎住旅馆了”。


    天知道那句“唉嘿”是怎么做到揭过话题的。


    青年一直陪着少女在前台确认好房间和行李相关。阿默尔拿到钥匙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


    是时候道别,然后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社死一晚,明天在满血复活了。


    沉浸在思绪里的她,再一次忽略了他的欲言又止。


    直到他们停在阿默尔房间的走廊上。


    “你要进来坐坐吗,威廉?”


    “……我以为,不论是谁你都应该怀有戒心——亲爱的爱丽丝,你知道这个点邀请以为男士去你独居的房间会发生什么吗?”


    少女的脸瞬间染上绯色。


    “我没有那个意思,威廉,”她的声音低至细微,“再说了,你又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的,爱丽丝,谢谢你的信任,”他的眸光似夜色,慢慢沉淀下来,“只是……不要考验我啊。”


    心脏似乎开始失律。


    语言停在这里,意蕴似乎很深。


    只是纷乱思绪,根本不敢去往下思考。


    “唔……这、这个点,你还好叫马车吗?我、我……”


    她开始语无伦次。


    “我有点开心……但是镇定下来,爱丽丝。”


    他叹了口气,示意她不用担心。


    阿默尔咬紧嘴唇。


    看着威廉温柔的眼睛,似乎在说些什么都是多余。


    她放下琴箱,在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枚橙子。


    手指麻利地剖开表皮,清新甜蜜的气味随着汁液在空气里迸发。


    而后一分为二。


    “那就吃橙子吧,我好不容易留了一个呢。”


    阿默尔笑着递给他。


    青年沉默了,笑容慢慢消散,似油墨色的风暴在眼底酝酿。


    她催促道:“威廉,拿去啊。”


    青年的手指没有去接橙子,轻轻点在她举橙子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在我的上衣口袋里,躺着一把钥匙,那是我房间的钥匙……


    “我本来想等你进门之后,就去前台看看能不能换掉它。


    “你说我是兔子先生,但你才是兔子小姐——你总是一次次的从我眼前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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