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祈祷》?标题音乐?”
听到肖邦的询问,女孩似乎若有所思,笑着回道:“是的呢,不过题目很贴切就是了。”
他没有答话,仿佛再一次陷入思绪里。
良久之后,安静几乎要把空气凝结成尴尬。
肖邦一直在思索着曲子里的违和之处,他太过追求完美,即使是偶然的邂逅,他也希望音乐是无暇的。
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肖邦,就别指望他能对外界做出反应了。
除非他自己率先出来。
手指再次覆上键盘,旋律在黑白间婉转。
一次次实验,依旧找不到合适的答案——尤其是,肖邦自己确定,给出的解题思路是无错的。
“请问……您是在尝试改写刚才的曲子吗?”
“并不是,我只是在寻找某种可能,它应该更完美一些。”
女孩子错愕地盯着肖邦看了半晌,忽而掩嘴笑出声来。
“这算职业病吗?喜欢在音乐上较真?”
“……”
“钢琴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弹过的,确实不好演绎……您不妨先听听我用另一种乐器的演奏,看看能不能稍微找到些答案?”
肖邦默许了她的提议。
尤其当他看到女孩拿出一把吉他的时候,他竟开始隐隐期待起来。
女孩抱起吉他的坐姿放松而端正,她的手指被乌木衬得格外白皙。
音起于弦上,一首曲子的时间,他听见了祷告,听见了回应,听见了心安。
单纯而洁净,的的确确是少女的演绎。
肖邦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他回到键盘上,选取了原先被他摒弃的,最初最简单的和声。
——是属于少女心思的,真正的简单与纯白。
“看来您发现了呢,有时候简单的反而是最难得的。您的钢琴演奏真的太迷人了。”
“不,我应该谢谢您,小姐,您解答了最近困扰我许久的问题……您的吉他演奏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毕竟我身为男性,确实无法体会到少女的心思,只能借鉴您音乐里的那点感觉了。”
肖邦笑了起来。他愿意的时候,任何人在他那都能如沐春风。
为什么今天一定要出门听听吉他,就是因为最近的音乐稿件令他焦头烂额。他涂改过太多次,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
这下好了,给普雷耶尔的稿子,用第一版最初的就好。
“我也很好奇,究竟是哪位作曲家,能写出这么贴切的少女旋律——这是首非常不错的沙龙音乐。”
“是位来自波兰的女作曲家哦,毕竟只有女孩子最了解女孩子嘛。”
波兰。
肖邦的心脏似乎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祖国的名字是一个魔咒,无论何时都令他魂萦梦牵。
他甚至觉得,方才指尖弹奏过的音符,当即变得那么可爱迷人。
“她姓巴达捷夫斯卡。没记错的话,她的家离华沙也不是很远呢。”
华沙。
那是他日夜都思念的地方。
“真好呀……”
不知何时,肖邦的眼里渐渐温润着氤氲的水汽。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留下一句叹息。
女孩愣了愣,突然跑向置物台,从柜子里拿出琴箱,翻找一会儿后那起一样东西递到肖邦跟前。
肖邦的视线在恍惚间聚焦。那是一张风景小版画,描绘的是华沙的标志建筑。
他的记忆瞬间就开始为黑白的画作染色,声音渐渐响起,车马开始在街道上流通……
波兰,华沙——
故乡。
肖邦抬头,困惑令他踟蹰。
“总觉得您对波兰和华沙有着很深的感情,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这个吧。”她笑着把版画放在他手里,“这东西对我而言只有记录的意义——我是说,就当作是我听到您演奏我此刻特别想听的曲目的谢礼吧。”
肖邦谢过。
他翻开版画背面,上面有一行小字:
华沙,和父亲的音乐旅行。
*
阿默尔后知后觉她碰到的钢琴师是谁的时候,对方已经彻底消失在音乐间了。
巴黎,华沙,钢琴,这么明显的TAG指向,她刚刚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痛失音乐大师结交机会的少女顿时心情跌到低谷,唯有回想方才那曲独奏才能令她从懊悔里稍稍喘息。
少女的祈祷,上帝会聆听吗?
她希望做的事,想见的人,是不是真的能够得偿所愿?
阿默尔坐在边角的桌边,猛地灌下一大杯葡萄酒。
沙龙的表演已经告一段落,她可以歇息,也可以在其中大放异彩。但一想到今晚错过的,她一点社交的心思都没了。
明明跟帕格尼尼老爹混了那么久,酒量还是不错的,为什么就一杯酒,就已经有些迷糊了呢?
果然酒量和心情有关,郁闷的时候,更容易进入微醺的状态。
桌子对面似乎有人坐下来。
阿默尔迷迷糊糊地打量着对方:青年人,看起来教养很好,如果他身份再好一点,直接就是年轻小姐们喜爱的对象。
只是,这样一位异性,不再舞池和谈论区争奇斗艳,跑到无人角落里来做什么?
没看到这桌子已经有人独自哀伤了么,他就不能发挥下绅士品格,换个地儿?
“嘿,先生,我这里可没有立‘可拼桌’的牌子哦。”
阿默尔语气不善地随意说道。
对方丝毫不受她话中敌意的影响,依旧坐在那,甚至端起手整理了下袖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轻轻将她的酒瓶挪到她的手够不着的地方。
“恕我直言,你失礼了哦。”
“也恕我直言,你一个人……不该喝酒的。”
不悦的情绪堆积触顶。
阿默尔正要发火,青年模模糊糊的面容在她眼前又晃悠着和记忆里的某个人渐渐重合。
她努力地甩开酒气的影响,想要看清他的脸。
昏暗的灯火却让他的练更加模糊不可言。
今晚的前车之鉴,令少女越发不想去错过每一个可能了。
“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阿默尔手撑桌子,身体前倾,陡然逼近对面的青年。
盛夏玫瑰的味道瞬间就被鼻腔捕捉到,黑卷发的摩洛维亚人瞬间便涨红了脸。他慌乱着,任由这一阵馥郁可爱的玫瑰香气,将他的嗅觉填补得慢慢当当。
小鹿一般纯洁黝黑的眼睛全然被少女的身影占据。他唇齿摩擦,磕磕绊绊,竟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们……”
躲在不远处帷幕后的柏辽兹双眼直冒星光,他猛地拽住身边肖邦的衣袖,激动地想和他分享作为见证好友邂逅的欣喜。
肖邦克制的惊诧被某人毫不绅士的行为打断,便用眼神当即制止了他的长篇大论。略带指责和嫌弃的目光,瞬间便让柏辽兹偃旗息鼓。
波兰人可以让法兰西人闭嘴,但制止不了他几乎在咆哮的心。
音乐之神在上,我的好友——
海因里希·恩斯特,
十八年来、第一次、被人、搭讪了!
第五十二章 MS.52
对恩斯特来说, 这次被好友邀去沙龙是一个特别的经历。
按照以往来说,年轻的小提琴新星演奏家参与过的类似活动不少。但这是在巴黎, 沙龙文化的最上之城,文艺之都……种种修辞和头衔,令恩斯特不禁有些紧张。
虽然柏辽兹早就开导过他无数遍:这只是个普通聚会,只是去露个面体验一下巴黎的风采,真正的出场亮相会等到李斯特去安排。
进入会场之后,友人在他熟悉的语言环境里如鱼得水。
恩斯特不得尾随在不知灌了多少杯不同深浅的紫红色水滴的柏辽兹身后,以免半醉的友人舌头突然不灵光, 得罪太多人。
但看到越发变本加厉的柏辽兹, 恩斯特在理智到达临界值后,干脆放弃任他自生自灭了。
少了朋友的聒噪,久违的宁静终于回归。身处喧闹的社交环境,恩斯特却发现自己似乎对巴黎的热闹失去了兴致。
可能是心累之后, 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恩斯特干脆找了个清静点的偏僻位置, 准备待到重新收拾好心境。
当他挑开帷幔, 角落的烛光忽然映照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弗里德里克·肖邦。
黑发青年脑中闪过对方的名字——他的记忆力向来不赖,记住初到巴黎时惊心动魄的那一晚同行者们的姓名,是再容易不过的小事。
眼神相碰,二人飞速解读了对方的意图——同是天涯沦落人,偏爱在沙龙躲清净。
无需过多言语,同为异乡人让他们能不用过多言语缓解尴尬, 便能默契地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
“恩斯特先生, 你……没想去音乐厅坐坐吗?”
“如果我今晚是一个人来的话, 我会去的——我是说, 我从未想过,在巴黎的埃克托尔, 就是一个行走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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