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笑嘻嘻地将一张邀请函卡在阿默尔的吉他弦里,而后走过去搭着好友的肩,笑嘻嘻地望着她。


    本来一脸不高兴的阿瓜多,瞬间平复心情,竞对被迫新收的弟子报以和善的目光。


    阿默尔此刻凌乱了。


    唉不是,你们这些大师都一个德行的吗?


    这么随便、这么不靠谱的吗?


    帕格尼尼,老爹,你果然有毒是吧?


    第五十一章 Op.51


    阿默尔从未想过, 世上除了帕格尼尼,竟也存在着任性到极致的人。


    虽然大多时候人们更习惯用“肆意而行”一词美化他们的行为, 但对被肆意的人来说,忧喜自知。


    还未回神就被拍板代人去往沙龙演奏,阿默尔既无忧虑也无欣喜,只是内心略感复杂。


    拒绝她进入的壁垒竟然以这样荒诞的方式推翻,不期而遇的阴差阳错,不是不愿意接受,只是接受得有点别扭。


    阿默尔是不会拒绝索尔和阿瓜多的安排的——和尊师重道、近期的需求以及擅不擅长应付和帕格尼尼类似的人无关, 只要她还弹吉他, 她就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就像学数学的人不能拒绝高斯,学文学的人不能拒绝莎士比亚那样——在未来,弹古典吉他的人如果不知道索尔,几乎可以断定他没有信仰——让她拒绝吉他音乐的支柱, 她的心脏可不是铁石做的。


    而且, 只是弹琴的话, 也没有什么可怕。


    沙龙,前进!


    ……


    索尔倚靠在书桌上,想到少女意外又淡然、无可奈何却又纵容的表情,不禁摩挲下颌露出微笑——别问他是怎么在一个人脸上看出这么多相反又对立的神情的,凭直觉判断的人给不了太多解释。


    即使她早已离开,室内早已不见她的身影。


    “你是故意的吗, 费尔?”


    “才没有哦, 迪奥——再说, 就算是的话, 你不是也没有阻止我嘛。”


    阿瓜多只静静地呆在藤椅里,视线落在索尔身上, 以静音代替所有的言语。。


    几乎不需多想,索尔立刻就能解读到好友的未尽之言。他脸上温暖的笑,仿若永不消沉的太阳。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怕我把小兔子扔进狮群了对不对?”索尔的语调更加轻快了,“我们的迪奥即使是被我坑,却还是愿意履行职责维护学生,果然是面冷心善的好老师呢。”


    阿瓜多敲着椅子的扶手,冷眼看他粘腻的表演。


    “放心吧,那位小姐绝对不是兔子,那群人也绝对称不上狮子,你的新学生不会被‘吃掉’的。”


    “所以你就忍心挖坑,让一个小姑娘在沙龙里吃冷遇?”


    “请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亲爱的迪奥,我只是给小姑娘‘增加一点难度’而已——如果她真的要在巴黎弹响吉他的话。”


    索尔摸摸下巴,好似灵光一闪,兴致勃勃地冲着好友嚷嚷:“迪奥,那孩子是帕格尼尼的女儿对吧——如果她在‘沙龙里受了委屈’你说她会不会写信给他父亲,然后帕格尼尼下一站就来巴黎?”


    阿瓜多撑着扶手站起来,活动四肢:“你又共情别人父亲的角色了,女儿控费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你指望帕格尼尼来巴黎再把吉他的天花板捅破一次吗?”


    “相信我,亲爱的迪奥,我们当父亲的人愿意为女儿挑战一切——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很戏剧很惊喜吗?”


    “并不,我的先生,由你去做这件事难道不来得更精彩吗?”


    阿瓜多拍拍好友的肩,善意地提醒他:“请不要忘了,我的新学生的父亲本质上是位‘魔王’……费尔,如果让他知道你这样‘捉弄’他的宝贝,你猜他来巴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索尔的笑僵在嘴角。


    “迪奥,我现在连夜离开巴黎还来得及吗?”


    *


    巴黎的沙龙,跟阿默尔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原本激动紧张的心情,被大门打开后的一切消磨得干干净净。


    因为代替阿瓜多出席,即使递上了他本人的手信,主人也表现得云淡风轻。


    这种淡然跟礼教无关,而是出于一种类似漠视的出发点——沙龙的主人甚至在看过信件后直接将阿默尔“扔”给了管家。


    或许因为她不是大师本人。


    或许因为她手里拿着的乐器是吉他。


    或许因为阿瓜多给她的沙龙需求的乐谱里□□成都是伴奏。


    阿默尔理解了两位巨巨的良苦用心。即使是大师们,沙龙里的“待遇”不一定都好。


    他们愿意把机会给新人,只因为吉他的地位需要更多的新鲜血液去改善。


    巴黎是天堂也是地狱,它无限温柔也无比残酷。


    以上流社会的喜好决定某样东西的命运,在这个时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管家把阿默尔引到了音乐室。因为她提前了太早到场,偌大的场地空荡到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听众席的椅子围绕着场地中心依次摆好,华丽的三角钢琴后面是伴奏台——那里是她今晚要去往的方向。


    沙龙,说白了就是为少部分人打造的社交场合。


    不论是建立、拓展人脉关系,亦或是推销自己找到赞助人,只要拿到的沙龙的入场券,一切皆有可能。


    当然,这里也适合开启一段带着旖旎色彩的邂逅——如果踏足这里的意愿就是如此的话。


    管家的离开悄然无声。阿默尔愣了片刻,耸耸肩后便去往左手边的置物台存放琴盒、取出吉他。


    阿默尔本来想把箱子里的乐谱也拿出来的,当她的目光随意瞟过伴奏台谱架时,发现全新的乐谱早已被沙龙主人安排得明明白白,遂将捏紧谱纸的手指松开。


    即使阿瓜多给的谱纸她分外爱惜,连卷角都舍不得。


    即使大多数是伴奏的乐谱,每页纸上都有她用铅笔标上注脚。


    在主人的面子面前,这些都是可以忽略的东西。


    音乐室很安静。


    无法想象沙龙的喧闹竟然会契合这里。


    阿默尔提起吉他向伴奏席走去,经过钢琴时,又在它面前停下。


    很难说清是种什么感觉,仿佛中了蛊惑,目光就这样被钢琴迷住。十九世纪的三角钢琴和现代气质太过反差,吸引人的。


    阿默尔想了想,把吉他放到了琴凳上。


    她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擦过键面。微小的欣喜在心间发了芽。有些可爱的回忆渐渐复苏,乐音便在黑白间徐徐跳跃。


    ……


    肖邦今天难得对参与沙龙爆发一次热切之心。


    因为此行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安心聆听吉他演奏的时刻。


    除开钢琴,肖邦非常喜爱吉他的音色。


    他的耳朵太过挑剔,整个巴黎能让他满意的弦音太过稀少。他甚至愿意为悦耳的演奏,早早到场多听一两段独奏。


    很不凑巧。


    明明都特意为听琴足够的时间,但演奏吉他的人却没来。


    听完侍者的话,肖邦顿时兴致缺缺。


    甚至有一瞬间,他已经想好怎么熬到合适的时间抽身溜走了。


    还好音乐室是安静的。


    肖邦准备进去后物色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等待那个时机来临。


    再次不凑巧。


    肖邦听到了钢琴声——


    磕磕绊绊的、幼稚可笑的、充满着新手生疏感的钢琴声。


    手指遮住眼睛,压下快从额头蹦出来的火气。


    肖邦向来无法忍受这样的琴声。走不能走,留不想留,他开始觉得今日出门就是个错误。


    结构简单,适中的行板,降E大调,4/4拍子。


    下行音之后的温婉主题,链接着变奏,和弦简单得一塌糊涂,旋律里透着幻想的甜腻味道……


    几乎没有难度的曲子,竟被人弹成这样!


    在听到弹琴人第三次弹不顺某句曲子之后,肖邦的忍耐力已经到达临界值。


    烦躁产生冲动,耐心被消磨干净的他已经坐在了演奏者旁边。


    “看好了,这样弹。”


    女孩似乎被吓了一跳,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眼睛和受惊的松鼠一般纯良无害。


    肖邦紧抿住唇,目光移到少女的手上。


    对方愣了片刻,立即将手缩了回去,并往远离他那边的方向在琴凳上挪了一个身位。


    青年挑挑眉,对她的回应非常满意,心里的烦躁顿时下滑了一个八度。


    他向她点头致意,而后十指翻飞。


    她压下惊呼,那些磕绊断点的乐句,竟然在键盘上连成完美的华章。


    虽然初次听这首曲子,但它的乐思与机动都很好猜。


    不需要费什么劲,肖邦轻轻松松就根据仅有的提示补完了它们,并把原本简单的伴奏给它升了个级。


    一曲完毕。


    少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青年眉头轻皱,总觉得这次几乎完美的演奏哪里不对劲。


    “您真厉害……我没想到只靠听,您就能把《少女的祈祷》复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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