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不知何时流露而出,心像是见到曙光一样,一下子明朗多了。


    这样的不期而遇……应该说声“不愧是巴黎”吗?


    这或许是阿默尔独自游历以来,难得简单却由衷地感到愉快。


    然而——


    “烦死了——大半夜拉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阿默尔差点一个手滑, 直接把手下的音不知弹到哪个调上去了。


    音乐随着怒吼戛然而止。


    光速关窗。


    翻身而下。


    蜷缩躲藏。


    阿默尔有些崩溃地抱着吉他环住自己的双膝。


    她压低身子, 即使在黑夜里, 也要保证不能有一丁点暴露的可能。


    好想从地球上消失, 怎么能忘记深夜练琴扰民是大忌——


    明天!一定要从这里搬出去,不然被人找上门的话, 给卡萨布兰卡添麻烦不说,更会丢脸到在巴黎待不下去的!


    ……


    惊心动魄的一晚终于过去。阿默尔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当她睁开眼的瞬间,理智回归,少女闪电般穿戴整齐,提起琴箱,径直下楼。


    卡萨布兰卡直到天亮才回来。她此刻正换好晨衣,准备饮酒后好好休息。


    她看到阿默尔风风火火地下楼,惊诧很好地藏在眉眼里。


    “卡萨布兰卡早安谢谢款待我决定走了马上就走——”


    阿默尔一口气连珠炮似地说完话,倒是让屋子的主人有些晕眩。


    “嘿,亲爱的小帕格尼尼,镇静——我想你的身后并没有猛兽追你?”


    听到成熟女士的温柔安抚,阿默尔这才细细地喘着气。


    “这么急?”


    “对——”


    “想好去哪了?”


    “去拜访父亲很早以前就指定过的人,然后找到旅馆后就请人来搬走行李……非常感谢您的收留,给您添麻烦了。”


    卡萨布兰卡眨眨眼睛。


    她只是一晚没回家,怎么就事态脱缰了呢?


    *


    感谢好心的卡萨布兰卡,没有追根究底地询问原因,很开明地就放人走了,并且还很体贴地安慰她找不到合适的住处随时欢迎回来。


    回忆起早上的一切,阿默尔提着琴箱的手指紧了紧。刚刚跳下马车的她,在面前这栋楼层前又踟蹰了。


    祈祷一切顺利。


    少女默念了声,然后向门房递上访问卡。


    卡片是父亲准备的。帕格尼尼老早知道她这站回来巴黎后,就用了加急给她寄到手的。


    再她来巴黎之前,父亲就给她安排好了第二条路线。


    音乐的竞争向来很激烈。阿默尔前面几天已经证明过这一点。


    如果不是昨天的尴尬结尾,她可能要把头铁进行到不能再继续的地步。


    提前享受一下父亲的爱女之心……不丢脸的。


    少女跟着门房的指引,一直轻声走到会客厅。


    然而在会客厅里面,有人正在交谈。


    阿默尔止步,扭头才发现门房早就不见人影了。


    这下好了,尴尬从脚底冒上来。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少女干脆低头熟门口地毯上的绒毛。


    屋子里的西班牙语一高一低,来来回回跟机关枪扫射似的。阿默尔晕晕乎乎的,西语的争辩愈演愈烈,她几乎怀疑要吵起来了。


    挣扎半晌后,她决定进去。


    尴尬总比听人吵架要好。


    阿默尔敲了敲门板,硬着头皮吸引两位中年男士的注意:“先生们,向你们问安。我来拜访阿瓜多先生——”


    “别趴桌上了,起来,找你的……”站着的男人拍了拍桌子用西语吼到,然后自如地切换法语,笑对门前的少女,“唔,这位小姐,你来拜访我的朋友,视线为什么要在我和他身上来回跳跃呢?”


    阿默尔噎住。


    她只在教科书和博物馆里见过阿瓜多的画像,老实说,不是照片的极致写实,让她认出人来的确有点难。


    而且画像上的人根本不是这个年纪呢。


    桌上趴着的男人偏头辨认来人,而后有些丧气地开口。


    “阿默尔·帕格尼尼?”


    “在!唉?您——”


    “我认得你,你不认识我……你的父亲很早就把你的画像寄给我了,加上你是女孩子,实在是很好认。”


    老爹到底把我的小相给了多少人啊!


    画师复制同一张画那么多次会哭的,你有钱也不能这样干啊!


    阿默尔脚趾微缩,舌头似被猫叼走了。


    “帕格尼尼?是那个帕格尼尼吗,迪奥?”


    “是的,就是那个和你一样都是我好友的帕格尼尼,费尔。”


    “他让一个小姑娘——是他女儿吗?找你干什么?”


    “女儿。学艺。”


    “那你还不积极点?”


    “我都快怀疑自己的演奏法了,积极不起来。”


    趴在桌上的男人无比幽怨。


    站在桌边的男人则仔细打量着少女,他突然想通什么似的,眼睛发亮,甚至高兴地拍了下手。


    掌声将阿默尔吓了一跳,对方热切的眼神几乎令她想要逃跑。


    阿瓜多是吉他巨巨,不要怕,他的朋友应该也是友善的,不会有什么……


    友善什么啊摔,加了密的西语交流真的让人头皮发麻啊!对面明明就一副挖好坑等人跳的表情!


    “我劝不了你,这不有人来了吗?”阿默尔听到那个男人兴奋地说道,“来,让我们听听小朋友的意见怎样,亲爱的迪奥?”


    他走过来,推着少女的肩,把她推向桌前。


    “我是索尔。这位帕格尼尼小姐,你也弹吉他,你来说你是喜欢我的‘指头派’还是他的‘指甲派’?”


    索尔——


    和阿瓜多比肩的另一位吉他大师。


    这两个人同框一起出现,在巴黎,就跟李斯特和肖邦一样,没毛病!


    阿默尔晕乎乎的,只觉得听到这个姓氏的刹那,作为吉他人的DNA就动了。


    然后,她发现被两位大师殷切相望的自己,似乎要做一个不得了的二选一。


    救命——


    如果我有罪,请用法律惩罚我,而不是在我在经历昨夜的社死后,又尴尬地站在奇怪的修罗场中央!


    “我……我是塞戈维亚的拥趸,我是‘指头指甲兼用派’!”


    少女闭上眼,用沙哑的声音颤抖着低吼道。


    ……


    在吉他的演奏中,右手居于至关重要的地位,它掌控着节奏和弹奏技巧。


    和在琴颈上翻飞劈叉的左手不一样,右手更多的时候是看起来低调,实则掌控全局的角色。


    和钢琴一样,吉他的演奏也有各式各样分门别类的曲风流派演奏。


    而最主要的技巧分支,大概就是右手的“指头派”与“指甲派”了。


    “指头派”的代表是西班牙吉他大师费尔南多·索尔(Fernando Sor)。这一派用指尖的肉质部拨弦,所演奏出的音色圆润而饱满


    而“指甲派”的代表则是他的同胞兼好友迪奥尼西奥·阿瓜多(Dionisio Aguado)。这一派纯粹只用指甲拨弦,能清晰地奏出更透更亮的声音。


    有趣的是,指甲派的大师阿瓜多,在认识好友索尔、听过他的演奏后,曾一度想要放弃指甲派的弹法……这简直跟肖邦说想偷走李斯特演奏《肖练》的技巧差不多。


    可能真的是巧合,阿瓜多巨巨“Emo”的场景,竟然让阿默尔撞上了。


    而阿默尔所说的指头指甲兼用并不是急智。甚至提到的塞戈维亚,也是十九世纪末期一位非常著名的西班牙吉他演奏家。


    他就像帕格尼尼之于小提琴,李斯特之于钢琴。他让吉他演奏者称为一项专业的职业,让古典吉他听众的注意力从作曲家转向演奏者本人。


    然而现在,离这位大师出世还有半个世纪。


    拥有索尔和阿瓜多的十九世纪前期,正是吉他的第一黄金期的尾巴。


    看到两位大师面面相觑,阿默尔稍稍平定心神。


    她打开琴盒取出琴,直接上手表演更直观。


    “指头触弦,能发出柔和黯淡的声音。”


    温润的旋律充满古典的雅致气息。


    “指甲触弦,发声清脆,颗粒感强。”


    铿锵的踢踏清晰明朗地表达着热情。


    “为什么一定要区分它们呢?不同的曲子,需要的音响效果都不一样,指头派和指甲派都是好的。”


    少女抚平震动的琴弦,柔声说道。


    “我还是更喜欢指头指甲兼用,并非投机取巧想讨好二位——在我看来,能让音色可刚可柔,或明或暗,艺术表现力更能更加丰富,为什么一定要取舍其一,而不是把它们整合在一起呢?”


    “Bravo,小姑娘,我承认你合格了!”


    “等等,费尔南多·索尔,你怎么能替我做决定?”


    “你可怜的老师今天陷入了低谷,晚上的活动去不了了,作为弟子你就勉为其难为他代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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