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焦点的恩斯特怀疑,如果李斯特的心真碎在地上,柏辽兹肯定第一个扑到地上,一点一点轻轻拢到怀里。而肖邦一定会很乐意上前踩上几脚,让它更碎一些。


    唯一的老实人被拖进修罗场中央,在场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恩斯特很感动,也一点都不敢动。


    ——你们巴黎人都是这样的吗?


    ——我是真的不理解啊,但我大为震惊!


    ——埃克托尔时不时发疯的源头终于找到了。


    ——等等,我现在跳上马车连夜离开巴黎还来得及吗?


    我收回那句话,这不是惊喜,是惊吓。


    绝交吧,埃克托尔·柏辽兹。


    *


    恩斯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戏精们的考验里成功通过的,他连自己答了什么都不太记得。


    总之,结果是好的:和新朋友互换了姓名,并允许摆脱敬语、互称名字。


    他到现在整个人还有些虚浮。或许方才那样的场景,已经用掉了他所有社交的技巧吧。


    漫步在巴黎街头的恩斯特如此想着。但不可否认,他也是愉快的。虽然和有些人初次见面,但谈话总能投机,兴致相同,很容易就一见如故。


    徜徉在音乐世界里的人都很简单。


    但他们都足够多姿多彩。


    恩斯特有预感,这次巴黎之行会遇见很多不凡。


    从此刻开始的夜游漫步就开始了。


    四位年轻的音乐家聊上话之后,尽管夜色已深,他们竟一扫困顿,以散步将不舍停止的探讨又一次续上时间。


    不在乎去向哪,甚至走到天光乍晓也没有问题。


    肖邦很少发表自己的见解,更多的时候是在倾听。一旦切入话题,总能一针见血,直击核心。


    恩斯特越发觉得他是最理想的那种朋友。但这一次,他的插话和研讨无关。


    “等等,话题先停一停,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肖邦问道。


    “什么声音?难道不止我们在说话?”李斯特反问。


    “喂喂,弗朗茨,不要突然在街头说这么惊悚的话啊。”柏辽兹的音量提了一个度。


    恩斯特试探着说:“似乎是……乐音?有人在演奏?”


    肖邦有些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肯定道:“对,没听错的话……是吉他。”


    四人安静下来,张起耳朵搜寻音乐的来源。


    旋律慢慢引领他们停在一幢大宅门前的街对边。


    “是那扇窗户吧。”


    恩斯特伸手指出琴声的源头,得到了大伙的一致认可。


    “哇噢,高楼上的公主——埃克托尔,这是个不错的主题。”


    “说的对,弗朗茨——公主在等什么呢,呼唤情郎吗?”


    “恕我直言,你们怎么就断定是‘公主’,巴黎又有多少女士愿意去弹吉他?”


    “弗里德,我的直觉从不出错,相信我,那里一定是位妙龄的女士!”


    李斯特指着窗口,一脸的自信满满:“这么细腻深情的音色,每一个音符里都是爱的呼唤——相信我,这是属于女士独有的心思。就是……有点太哀伤了。”


    柏辽兹点头应和:“我会弹吉他,我相信弗朗茨的判断。或许是因为呼唤没有回应吧,无望的等待难免浸染哀伤……要是有什么能应答她就好了。”


    肖邦只觉这两个人过多的话破坏了这难得琴声的美妙。


    他对他们的提议嗤之以鼻:“‘应答’?先生们,你们试想连夜从埃拉尔琴行搬过来一架钢琴呢,还是从自家的柜子里取来一把粘着厚灰的吉他来回应她?”


    “真遗憾,不能啊——”


    “确实……不,等等,可以啊——”


    李斯特垂下的头立即抬起,肖邦的冷笑还未消散。


    唯有突然兴奋的柏辽兹激动地指着无辜眨眼的恩斯特。


    “伙计们,咱们没有钢琴和吉他,但咱们有小提琴——外加一位绝对优秀的小提琴大师!”


    再次成为焦点的恩斯特额头青筋直跳,他抱起琴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发誓,他认识的柏辽兹,从来没有这么机、智、过!


    ……


    面对朋友们的请求——三个人期待的眼睛,恩斯特别无他法。


    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满足他们呀,否则他怕自己接下来在巴黎的日子举步维艰。


    一切起于巧合,起于绝非自愿。但琴加在肩上的那刻起,恩斯特便沉醉在吉他哀而不伤的旋律里了。


    它是深情的,是毫无保留的,却也是克制的,更是无怨无悔的。


    确实,怎样的深情,如果不给予回应的话,那就只剩下唏嘘和遗憾了。


    在他们这个年纪,或许会因各种原因欣赏悲剧的美,但回到现实中来,没有人会愿意邂逅遗憾。


    ——所以,我回应你。


    ——你并不孤单。


    小提琴嘹亮的弦音在夜空里格外明细。琴弓引动琴弦的震颤,将渴求的心意一点点荡漾着传递而出。


    弓压,指触,乌木指板上温柔的移指;和弦,变奏,枫木闪着光的木纹里又旋律在共鸣。


    吉他是如水的夜,是快要被回忆淹没的地中海边的某个城市;


    小提琴是明亮的光,是穿过黑暗、永远站在那指引航船的灯塔。


    一明一暗的交织,没有言语,却默契地遥相应和。


    ——我发现你的时候,眼里有光。


    ——你听见我的时候,尽情微笑。


    恩斯特很难不去迷恋这种契合的音乐奇迹。


    他只希望这样的时光更长一些。


    巴黎啊——


    果然是美妙的城市。


    ……


    “烦死了——大半夜拉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突然划破夜空的怒吼,在街道房舍间来回回响。如同永不消散的水波般,将两颗逐渐靠近的心吓到骤停。


    琴声戛然而止。音乐像是素描纸上被擦去的铅笔线条般,瞬间被无限个休止符填满。


    听清怒吼的字字句句,众人眼前似乎能具现一位穿着睡衣戴着睡帽的女士,在被打搅夜间的安眠后,不耐而气急地站在窗边,朝着罪魁祸首喷洒着她的愤怒。


    恩斯特感觉此刻有一团火,腾地从他的耳根一直烧到脸颊,捏住琴颈的手指第一次出现颤抖。


    他只觉得自己的骨头要么被软化掉,要么被那声怒吼吓到抽离身体。现在只要一阵风过来,他就能被轻飘飘地吹起。


    头上的传来窗户关上的声音,连带着窗帘也被拉上。


    恩斯特完全能想象楼上的人的心情。感谢不知名的合奏者,他的神魂终于回来些了——但身体依旧不听使唤。


    握着琴弓的右手被人拽住,一阵拉力牵引他着向后倾倒。


    身体本能地抵抗摔倒,恩斯特的双脚终于连通神经,踉跄着开始跑动起来。


    “还愣着干嘛?快跑啊!巴黎的女士发起火来是最可怕的,我可不想大半夜被人拿着鸡毛掸子追上好几条街——”


    柏辽兹拉着好友,向更黑更暗的街角跑去。


    铺路石的质感从慢慢苏醒的脚底传来。柏辽兹的手有些热,他的动作很敏捷。


    从未这样奔逃过的恩斯特,在逐渐短促的呼吸中回过神来。


    他看到李斯特在前方的街头挥手指路,笑容里的热情连夜色都压不住;而肖邦站在一边的人行道上立起衣领,和匈牙利人隔着一米的距离,淡漠而安静,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说不认识身边的人。


    他在愈演愈烈的心跳中回过头。


    大脑有些缺氧,思维不太清晰……恩斯特全凭意志和记忆记下周围房屋的特征。


    ——来到巴黎的第一天就和老朋友新朋友在街头狂奔。


    ——来到巴黎的第一天就遇上一个合奏起来如此契合的人。


    他想记住那扇窗户的位置。


    他此刻确信来到巴黎是最正确的选择。


    第五十章 MS.50


    阿默尔从未想过, 一次简单随性而发的临窗演奏,竟然能收到回应。


    起初听到有小提琴声响起时, 阿默尔大脑迅速反应是幻听。


    确认小提琴的音色是真实存在的之后,一个荒诞的想法浮上心头:帕帕老爹不会尾随她一路到巴黎了吧。


    手指稍微停滞了片刻,小提琴便完全接管了主旋律。


    阿默尔侧耳倾听,她笑着摇摇头,认定楼下的演奏者绝对不是帕格尼尼。


    他的曲调带着些体贴雅致的温柔,老爹是做不来的——不是说帕格尼尼不会温柔,而是老爹向来个性张扬, 不太能诠释“礼貌”的音色。


    ——是个非常有想法、有意思的人, 独立却不自我,温柔又偏执。


    能把一首原本带着内敛哀恸的曲子在眨眼间做出改编,不知不觉地抹掉悲伤的色彩,却又合理且无比圆满……阿默尔不得不承认, 楼下的演奏者技艺娴熟, 音乐素养极高。


    她应和起他的音乐, 旋律交织在一起,独自来到十九世纪巴黎的迷茫与孤寂似乎就这样慢慢冲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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