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加油监督不听话的老人家吧,姐姐完全支持你。


    接下来说点正事,帕帕,在外游历的这些时日,你期待我找到的东西我依旧没有很清晰的概念……但并非颗粒无收。


    至少我确认自己不爱给那些附庸风雅的贵族们演奏,除非迫于生计——我很难接受他们连贝多芬和莫扎特都分不清……


    我似乎更喜欢更自由的演奏方式。你知道我的“特别”,又特意强调我在旅途中找到这种“特别”……我隐隐间有些预感,你或许对我有些什么别样的期待?


    不过,父亲,这一路足够让我知道吉他是种什么乐器了——我很难过它的美妙无人知晓,只被认为是件伴奏乐器或是吉普赛人谋生的小工具……


    写到这里我突然明朗了一些,或许,我确实是喜欢吉他的,而我的“特别”或许能为它的冷遇做点什么。


    对了,我在进巴黎城时刚好遇见了“卡萨布兰卡”女士,她一眼就认出了我,然后邀请我去她家做客直到我找到合适的住处……她说女孩子一人在外,还是有人照应好些。


    我没有拒绝她,因为我有预感是帕帕你做了什么——我在她那看到了我的小相,是离开德国前我们一家一起画的肖像——老实说吧,帕帕,你特意叫画师复制了我多少张肖像,然后分发给了多少人?


    ——谢谢你这么“爱我”啊,亲爱的帕帕。我想要的“新吉他”,你准备好了吗?


    晚安。


    阿默尔。


    1830年,夏末,于巴黎。


    ……


    阿默尔搁下笔,右手中指干净的指腹上留下了一点墨痕。


    她封好信件,在桌前坐了一会,然后抄起烛台,移到飘窗附近。她的吉他就放在那。


    飘窗那铺着柔软的坐垫,还有一张矮小的方桌。


    阿默尔十分喜欢房间里的这个设计,撩开窗帘坐在那独处,是件非常美妙的事。


    ——尤其适合这样不眠的夜晚。


    烛台被搁在小方桌上,一直被推抵到紧贴墙壁,蜷坐在飘窗的空间就更大了。阿默尔满意地在软垫上调整最舒服的姿势,然后把吉他抱在怀里。


    巴黎的夜很深很静,即使纱帘被全部拉开,外面也只剩下漆黑与路灯的昏黄。或许在过一会,等路灯里的煤油烧干,整个巴黎就彻底回归夜色的怀抱来。


    ——就和吉他的处境一样。


    至少在巴黎,这里的钢琴家多得和塞纳河里的浪花一样。即使河道只有那么宽,依旧有不计其数的人愿意充当水花,拍死在河堤上。


    谁让这里的天才音乐家,被赋予了无上荣耀的光环呢?


    这里是音乐之都,也是十九世纪巨星汇聚的地方,如果不来这里看看的话,游历将毫无意义。


    阿默尔是这样想的,就跟去某地旅行不去它的地标建筑看看一样,总会有枉来一遭的遗憾。


    而巴黎的遗憾不是身为女性不容易得到认同——为了出行方便,她一剪刀剪下留了多年的长发,她还能想起那天父亲几乎窒息的惊悚又有趣的表情——而是她作为女性演奏家,连被不认同的资格都没有。


    演奏什么?


    吉他。


    不是钢琴啊?那没事了。谢谢您,或许您可以去新桥桥头试试?


    ……


    被委婉或不委婉拒绝过多次后,最近连卡萨布兰卡都开始用同情的眼光看她了。


    常年混迹风月社交场合的长者建议她使用父亲的姓氏做敲门砖,被阿默尔拒绝了。都被父亲“赶出家门”游学,再打出“帕格尼尼”的旗号就不合适了。


    吉他在巴黎,到底是什么呢?


    能是什么呢?


    少女叹了口气,玻璃窗上倒影出她的脸。


    齐肩的短发带着些弯曲的弧度,利落地旋散在耳畔,给她的五官添了几分成熟迷人的故事感。


    她将绕在手腕上的银链取下,打开椭圆的小相盒,里面父亲和弟弟的笑颜在烛光下触手可及。


    她关上亲吻了一下吊坠,正好一阵夜风拂过半开的窗,烛火摇曳着熄灭了。


    一切刚刚好。


    阿默尔靠着墙,品尝着属于她的夜之寂。


    琴弦轻颤,如歌的旋律轻轻地化作夜风的温柔。


    红松最容易被驱动,能把温暖深情的音色发挥到极致;羊肠琴弦的手感和记忆里的尼龙差别万千,但多年的相互驯服已经让她的手指爱上了吉他最初的声音。


    分解和弦,指板上深情的触颤,旋律婉转,琴弦上干净的撩拨。我记得日落的颜色,记得晨星的闪烁,记得思念的味道,记得平静里无限的深情。


    《Cari?o》。


    心会下意识呼唤谁呢?


    ——她不知道的是,即使巴黎的路灯熄灭了,这座城也不会沦陷在夜色里。


    ——因为那时候,曙光会和灯火交接。


    而空茫的街道远方,有一群人正踏着夜色慢慢酝酿邂逅的前奏曲。


    第四十九章 MS.49


    这是海因里希·恩斯特第一次踏足巴黎。


    他本来是要继续去追寻帕格尼尼的步伐的。然而有意思的是, 真正渠道驿站出发时,马车拐了个弯, 来到了法兰西的明珠。


    这也是他突发奇想的选择。


    追逐的时间太长,恩斯特觉得自己是时候歇一歇。太过绷紧神经并不是一件好事,就跟小提琴的琴弦一样,完美音色和崩断全在一念之间。


    也许休息放松一下,再继续追逐之路会更好一些。


    恩斯特在和好友的约定地点下车。行礼会依照约定送往他订好的旅店,他只带上了小提琴。


    开玩笑,那可是他的半身。身为提琴演奏家, 到达一个陌生的城市, 他绝无可能再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让别人帮忙安置他的乐器。


    巴黎正直深夜。


    夜风有些凉爽,刚好将旅途的疲惫与车厢里的燥热驱散。


    恩斯特稍微活动了一下四肢,长时间屈居在小车厢里, 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体验。


    在他小范围不知踱步多少个来回, 理智几乎要宣告“被好友耍了”的念头时, 恩斯特终于等到了人来。


    大叫着他的名字扑向他的柏辽兹,头发在黑夜里舒张垂落,活像一朵红色的西兰花。


    ——他要是敢再晚来一秒,恩斯特保证明天的餐桌上,绝对会用刀叉好好亲近这种蔬菜。


    “惊喜——亲爱的海因里希,欢迎你来到巴黎!”


    我谢谢您, 一点都不惊喜——如果你的惊喜, 指的是将我一个人落在人生地不熟的巴黎街头的话!


    恩斯特正要和柏辽兹好好交流交流友情的真谛, 不想他的身后又闪出几个人。


    “哇噢, 你就是埃克托尔最近一直念叨的好友呀,‘最接近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家’先生——你好, 希望你不要觉得冒犯,我对你的行为非常敬佩。我是弗朗茨·李斯特,刚刚和那家伙从同一个沙龙出来。”


    阿波罗般的青年指指柏辽兹,向他友好又热切地微笑。即使在夜色里路灯下,他的笑颜也是明亮的,像是在太阳下那般闪闪发光。


    ——热情的自来熟,是自己不太擅长应对的那种人,因为对方完全会让距离感消失……


    这就是好友在信件里恨不得以写论文的架势,夸了不知多少封信的匈牙利钢琴家李斯特啊。


    “弗里德里克·肖邦。跟那个人不熟。被这个人拖过来的。我知道你,海因里希·恩斯特先生,你的巴赫拉得很好,期待听到你的琴声。”


    片刻之后,棕发的青年才从灯影里走过来。他的声音很清冷,礼貌而克制。和李斯特不同,他是精致而脆弱的,骨子里却又透露着强硬的坚持。


    ——月光下的旋花……是自己交心后就能相处得很舒服的那类人!


    肖邦呀,和李斯特几乎可以称之为巴黎钢琴界的双璧。好友,你的惊喜终于稍微像样了些。


    “你好,李斯特先生。”


    “你好,肖邦先生——您的莫扎特同样万分精彩,有幸我也愿意拜访聆听。”


    恩斯特先后和两位天才新星握手,只是对后者多说了几句。


    “嗷,亲爱的路易——我们的新朋友看来不太喜欢我,他更喜欢肖肖——我的心快碎了……”


    “不用心碎,亲爱的弗,我永远喜欢你。”


    “谢谢你埃克托尔,我就知道你是最忠实的朋友——亲爱的肖,你能安慰下我,修补一下我碎掉的心吗?”


    “对李斯特先生,我只有三句话‘别演了’‘一边去’‘别做梦’。”


    “我没有死在钢琴上,却被你的话杀死了,弗里德,你好无情——新来的朋友,好心的海因里希,你会愿意听我演奏并首先拉琴给我听吗?”


    挂在柏辽兹身上的李斯特冲着摩拉维亚人的方向眨眨眼,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可怜样。


    柏辽兹一边拍着金发匈牙利人的背,一边用眼睛瞪着唯一的小提琴家,催他快些回答。


    而肖邦则端起双臂,勾着嘴角,冷笑着看他们表演,眉眼间也期待接下来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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