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格尼尼想起这回事来,心里想把过去的自己抓过来敲头打醒他——他怎么能做这么不靠谱的事呢。
他找了个借口,挽回自己的面子。
“恩斯特先生,我那天喝了酒,不太记得了——抱歉,我今天有点受惊,不适合接待您……咱们就保持书信交流吧,这种方式就很好……”
……
恩斯特黯然地走出帕格尼尼下榻的民宿。他扣上帽子,步履漂浮地向来处作曲。
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自己是哪一点惹到大师不快,以至于转角是差点撞到人。
他礼貌地致歉后便继续脚下的路。
然而走到下一个路口时,他才想起擦肩而过的人身上的熟悉感。
爱丽丝小姐?
恩斯特刚想转身去寻她,忽然想到现在这里是法兰克福。
大概是错觉吧……
就像我出门前认为今天是美好的一天一样。
……
“爸爸,我们来找你啦。”
阿希尔放开姐姐的手,兴冲冲地爬上楼梯去见父亲。
因为父亲要提前来法兰克福,行程错开后,他已经好久没见父亲了。
阿默尔没有那么积极。
她在想刚刚转角因弟弟的兴奋差点撞到的人,总觉得他很熟悉,就像是兔子先生一样。
但是——
法兰克福和兔子先生?这一点都不搭,一点都不合理!
少女摇摇头,相信自己肯定是坐马车坐到出现幻觉了。
她一抬头,看到爬了一半楼梯的弟弟和突然冲出门来的父亲,双眼微眨。
——老爹脸上的表情怎么那么怪异?
“阿默,去飞吧——你的‘大旅行’,爸爸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唉?!”
来到法兰克福的第一天,身为女儿的她,似乎酒杯父亲下了“放逐令”?
第四十八章 MS.48
“‘大旅行’?”
“对。”
“‘现在’?”
“没错。”
“老爹你在发什么疯?”
“我没有——”
帕格尼尼的头上迎面而来一只白皙柔软的手, 它正温和地探测着他额头的温度。
女儿的紧张并不作假,父亲只好咽下驳斥的话, 安静地阿默尔做完检查。
“没发烧啊——头不痛吧?那怎么会说胡话呢,老爹?”
“没有,不痛——唉,不是,我没说胡话,阿默!”
帕格尼尼打掉头上作乱的小爪爪,尽管用这个词去形容女儿的手并不合适, 但他确实看到了阿默尔脸上带着荒诞的笑。
突然就很生气, 顺带着关心的举动全都变成了嘲讽。
——是进门的姿势不正确吗,我家帕帕怎么感觉不正常?
——是我的语气不够诚恳吗,我女儿怎么能认为我有病!
“嘿,听着, 阿默, 我现在很清醒、很严肃、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话。我觉得是时候了, 你应该自己去看看这个世界……”
“可是为什么呢,爸爸?”
语重心长抵不过沉着冷静,帕格尼尼在阿默尔面前碰了钉子。
女儿一向理智。她是如此地敏感,加上多年来属于家人的默契,足够让他刻意隐藏的东西,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老父亲决定再挣扎一下, 他拉过她的手:“哈, 就是阿希尔也大了, 爸爸一个人也能带好他——可爱的阿默付出辛苦这么久了, 该休息放松一下,犒劳自己咯。”
女儿油盐不进, 眼神平静无波:“哦……为什么呢,爸爸?”
帕格尼尼叹了口气。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人生已经落日西沉,而你们的太阳正要爬上天幕中央。
——尽管不想承认,但我老了呀,我的小姑娘。
身为父亲,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不是不愿意接受现实,相反,帕格尼尼从来都不逃避命运。
只是一旦说出来,似乎就默认自己是要被淘汰的那类悲剧落幕:整个精神气都会被抽走,衰老成一具只能停留在躺椅上被人照顾的躯壳。
帕格尼尼不能接受。
他牵起女儿的双手,仔细而温情地打量着她。
时间过得太快,仿佛昨天女儿还是一位在他臂弯里的小婴孩——他的阿默尔竟在不知不觉中褪去童稚,慢慢转变成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淑女。
帕格尼尼再也不能和曾经那样,轻易地抱起她,让她坐在肩上,带着她去看这个世界……
“爸爸,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看着父亲的眼里渐渐渗出的水光,阿默尔有些慌神。她赶紧蹲下来,像曾经那样偏着头,躺在帕格尼尼的膝头。
阿希尔也很默契地跑过来,占据了父亲另一边膝盖。
“喂喂,你们俩不要破坏气氛啊……我好不容易才下决心的……”
帕格尼尼环住依偎在他身旁的大小珍宝,心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富足与完满。
“我没有生病,也没有哪里不舒服。亲爱的阿默,我只是觉得是时候了,你该去追求你的音乐之路了。”
在他的手掌下,女儿讶异的眼睛漂亮得宛若反光的猫眼石。
帕格尼尼一想到要把这只可爱的鸟儿放出去,不舍又从他的指尖缠绕上心头。
时间不等人啊。
帕格尼尼感慨万千。他想起前几天带给他巨大震撼的恩斯特,这位小提琴家和两年前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天才的诞生与崛起并不能动摇小提琴大师。否则,他也不会说出“将我拉下神坛”之类的话。
只是,那种只属于年轻人的蓬勃冲劲却让他不免生出危机感来——不是害怕自己的地位动摇的恐惧,而是担忧自己成为女儿音乐指路上的阻碍。
你看啊,年轻人们已经开始在舞台上崭露头角了,我的女儿怎么能居于人后呢?即使吉他这门乐器处于衰退期也不可以!
尤其帕格尼尼不确定自己还能“庇佑”阿默尔几年。不管以后她想要走什么路子,他都希望趁着现在还有那么一点影响力,尽量让女儿的音乐之路少些弯道。
当然,帕格尼尼还有一些别样的小心思。
鉴于那位恩斯特先生只凭耳朵就复原了自己的《我心惆怅》——天知道他到底追着自己看了多少场演奏会。
想想都头皮发麻好么……把这种行动力用在追女孩子身上不好么?想当年他在这个年纪,爱情的吸引力可比音乐要高得多。
帕格尼尼啧啧嘴。这个混小子接下来还要追着自己的演奏会——万一他追着追着就发现阿默尔了呢?再万一他突然对女儿产生兴趣怎么办?
见鬼——
我敢在赌桌上扔下所有的筹码去赌纸牌的花色,但我一点都不想赌坏小子不会叼走女儿的可能性!
——还是让女儿自己去游历提升音乐素养吧。
“我的音乐之路?爸爸,站在舞台上对我而言没有半分吸引力,甚至我可能还有些厌倦它……”
帕格尼尼噎住。
他看到女儿似乎回想起什么,皱了皱眉。
“爸爸,老实说,我好像没有那么远大的追求,似乎天生就对争名夺利的事兴致缺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弹吉他,如果当年没有你在我面前弹起吉他,我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想起来和它结缘……”
“不,阿默,你的身体记住了吉他——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别的什么契机,让你想起它来。”
少女愣了愣,随即旋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
“或许是上辈子被逼着学养成身体记忆了呢?哈哈,爸爸,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可太惨了——”
“少贫嘴,阿默,我很确信,你的记忆源于爱。如果不爱它的话,你还会拿起琴来一弹就是这么多年吗?”
帕格尼尼拍拍再次失神的女儿,柔声说道:“就跟我和小提琴一样,就算起因是孽缘,但现在我们已经不可分割了……阿默,如果不喜欢,是弹不出来那样质感的音乐的。”
“去飞吧,阿默。”
“找到你自己最独特的音符,想明白你为何而演奏——”
“游历、寻找、体悟,音乐也是另一种人生。爸爸就在你身后。”
“别抗拒它,你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
给父亲:
这个问安吻来自法兰西,但愿它能顺利降落到你那里——如果老爹你没有额外接什么演出的话。
当然还要抄送给我们家小王子一份,我很开心他把你照顾得很好,也很开心他找到了最“正确”的方式——没错,我教的,在上一封信里,我单独给阿奇寄了,反正每次收信都是他。
这里我想问下,老爹您的脸皮还好么?
让五岁的阿奇督促你吃饭睡觉少饮酒——你还真是一视同仁,让我俩的童年都一样是吧?
好了,别想我不在你身边,你就原形毕露,请务必乖巧一些,否则等我旅行结束,您的日子可能会不太好过呢,帕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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