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显,很明显的——”


    阿默尔继续说道,目光却落在了父亲的下半张脸上。


    “爸爸,你一定不知道,你的胡子都愉悦地翘起来了。”


    帕格尼尼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双手在胡子冒头的地方惊恐地试探着。


    胡子没有奇怪的变化。


    他后知后觉,女儿在打趣他呢。


    小提琴大师也不生气。


    他重新窝回专属的沙发里,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开口。


    “阿默,上次送你回来的小子……我指我们还住特拉特纳旅馆的那次,你们还在联系吗?”


    “爸爸,你看我是有时间联系人家的人么?”


    女儿嗔怪着瞪了他一眼。帕格尼尼自知理亏,搓搓手换了话题。


    自从和安东尼雅分开后,由于他维也纳的工作暂时放不下,阿默尔又成了阿希尔的守护者。


    姐弟俩很贴心,他根本不需要为生活琐事在额外分心。


    “唔,我是说,要不要认识下别的人嘛……”


    “哟,老爹,你什么时候对我的人际关系这么关心了?”


    阿默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唇:


    “想想也确实……别的女孩子身边都围绕着各种英俊帅气的小伙子,而我只有一只小王子和老艺术家,怀里能抱的也只有一把吉他……啧啧啧,老爹,这么一想我的青春好惨呢——”


    帕格尼尼噎住。


    帕格尼尼呼吸不畅。


    帕格尼尼胡子绷直恼羞成怒。


    “哈,你去你去你去——今天上门找我讨教的那个小伙子级很不错,他拉琴很有天分——把未来的提琴新星介绍给我的小姑娘认识一下,很完美的想法——至少他不敢欺负你,欺负了爸爸能用琴弓抽他,他绝对不敢还手……”


    阿默尔嘴角抽搐。


    老爹的思维越来越奔放了。如果不做演奏家,他或许可以去做小说家。必究光凭一点点小想法,他就能扯这么远的故事。


    “老爹,克制一些。”


    “克制什么嘛,阿默,今天的孩子很天才哦,绝对比你那个谁要好得多。要不我去给你写信让你们认识一下?他叫海——”


    “爸爸!”


    帕格尼尼刚要装作去拿笔和纸,就被女儿嗔怪着叫住了。


    他带着调侃,笑着看她着急跺脚的可爱模样。


    “兔子先生是特别的——”


    女儿的眼神平静而真切,帕格尼尼发现他笑不出来了,因为阿默尔几乎再用捍卫的语气跟他说着话。


    “和音乐无关,和天分无关,和未来无关……他就只是他,不需要任何附加!”


    帕格尼尼眼神暗淡下来。


    女儿在无声无息地长大,属于他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了。


    即使离开了安东尼雅,他还是要让女儿留下遗憾。


    得到这个认知的老父亲,突然又情绪低落了。


    “爸爸,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我知道的,阿默,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要多想。”


    帕格尼尼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把接下来的计划说给她。


    “阿默。去告别吧,如果他那么特别的话——”


    “我很抱歉,我们要离开维也纳了。”


    少女怔愣在那。


    良久之后,她的回答像是蝴蝶振动的翅膀一样。


    “不用了,爸爸。”


    *


    “海因里希,我的朋友,忠诚的伙伴,面见过帕格尼尼的小天才——”


    “埃克托尔·柏辽兹,不用给我安上那么多头衔,它不能显示你的词汇有多丰富。”


    恩斯特白了眼在对座扭动的好友,制止了他无聊的举动。


    好友立马软成一滩猫饼,缩在马车车厢一角抱着他的宝贝书黯然神伤。


    “我们友谊的马车就要就此翻了吗?哦,我哦真难过——”


    “停止。埃克托尔,说点我能听懂的法语,在人类的语言范畴内,可?”


    柏辽兹立马正襟危坐。


    他顺着恩斯特的目光飘到车窗外,丝毫不觉得这栋旅馆有什么好看的。


    想到对面这个摩拉维亚人对提琴的痴狂,这栋特拉特纳旅馆住过帕格尼尼,他似乎又能理解了。


    “我只是在想,咱们是在等什么人来吗?再这样下去,要赶不上驿站的发车啦,伙计——”


    柏辽兹停下了继续说话的念头。


    因为他看到好友身上似乎染上了晦涩的、忧郁的色彩。就像竖琴琴弦上的歌声,空灵悠远,可闻又不可及。


    “……我也不知道。埃克托尔,我可能在等一个不想说再见的人吧。”


    恩斯特的话很轻,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


    柏辽兹却觉得他不如不笑,因为他字里行间的期待落空的遗憾,都快把车厢淹没了。


    抱着书的少年正要说些什么,车窗被人敲响了。


    他看见好友立马像冲破云层的太阳般,闪耀得快刺瞎他的眼睛了。


    窗外是位普普通通的中年妇人,和维也纳街边随处可见的商贩路人没啥两样。


    就这?


    柏辽兹浑圆的眼珠里藏在大大的疑惑。他望着恩斯特,一脸的欲言又止。


    还好,小威廉还是正常的。


    看到恩斯特同样呆滞地贴在创口上,柏辽兹长舒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好友会忘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请问……两位小先生是在等人吗?”妇人试探着问,“你们哪位是‘兔子先生’?”


    什么荒唐的暗号啊,会有人用这么幼稚的代号吗?


    柏辽兹打了寒战,刚要回绝,就被好友一把拉到了一边。


    他看到恩斯特再一次变得闪亮起来。


    他觉得自己似乎被无良的作者跳过了好几章的内容,以至于他根本没法联系上下文拼凑一个故事。


    “我是!”


    见鬼——


    海因里希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傻气的名号?


    “哦,有位爱丽丝小姐给您留下这个。”妇人神情一松,把一个纸袋递给他。


    恩斯特接过,下意识问:“她人呢?”


    “早走了,和一个男人跟孩子,坐着一辆马车出城去啦……她买了我的果子,给了我委托,咱维也纳人做生意要讲信用哩。”


    车轮转动。


    柏辽兹催了无数回的马车,终于开始前进了。但他的心里的好奇,也跟车轮一样滚动了起来。


    什么“爱丽丝小姐”?


    什么“委托”?


    什么“兔子先生”?


    什么“等人”?


    ……


    可恶啊,作者到底背着我写了些什么啊——


    别给我跳章写书行不行,身为阅读爱好者的我真的会发火的啊!


    柏辽兹只觉心里住进了一只猫。


    他脆弱的心脏变成了猫咪的抓板玩具,小滚球在他的小心脏里兴风作浪,挠得他不得安宁。


    他的解药就在对面。


    快点从实招来啊,混蛋海因里希·恩斯特——


    清秀的少年打开纸袋,铺面而来的是一阵橙子的香气。


    还有一束莫兰迪蓝色系的、小小的葡萄风信子。


    他突然笑了。


    取出一粒橙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


    “海因里希,我能吃这个橙子吗,看上去非常香甜。”


    “真可惜,我的答案是‘不能’。”


    恩斯特靠向椅背,目光飘向窗外。


    维也纳渐渐被抛在身后。旅行就是不断的遇见、离别。


    ——不道别是因为想和你再见。


    ——而我也只和一人分过橙子。


    第四十六章 MS.46


    离开维也纳后, 帕格尼尼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辗转各地巡回演出。


    巡演就是这样, 仿佛一条没有终点的路。而选择这条路的人,永远都在路上。


    从布拉格到柏林,从捷克到德国……旅途总会让人轻易忘记时间。


    阿默尔几乎要想不起,她留在维也纳作为告别的那束风信子的花色深浅,以及那袋橙子的味道究竟有多香甜。


    但她记得那天父亲的脸,默认她奇怪的举动,又默契地不作询问探究。


    虽然有点小小的遗憾, 但回忆起来依旧会会心微笑。


    因为无论光阴如何变换, 谁都不能否认,和那位先生有关的一切,都是小小的美好。


    ——祝兔子先生有个灿烂的前程吧。


    突如其来的马匹嘶鸣声打破了阿默尔的感怀,她的注意力重新被唤了回来。


    没办法, 车轮辗转的声音太容易令人神游了。


    这些年阿默尔不是跟着帕格尼尼赶场, 就是在拜访大人物的路上。


    她几乎快坐吐了马车——即使在城市里穿梭没有那么颠簸, 出行总是没那么惬意的。发散思维是唯一的苦中作乐。


    不过,阿默尔跟着帕格尼尼倒也长了许多见识——至少她对跨国旅行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


    王公贵族们不会比谁高贵到哪去,普通公民也没有低贱到泥里。大拿见多了,阿默尔的心脏也变得弹性十足,她已经学会波澜不惊地听对方报出各式各样惊天动地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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