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上一位在柏林陪父亲拜访过的老先生,他的名字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不靠谱的记忆恢复得七零八落, 面对真正的名人时, 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抓瞎——不过当时阿默尔在记忆的检索信息里反应过来“歌德”是谁时, 双腿不禁还是有些发软。


    而今天, 他们人在莱比锡。当年取消的音乐会,这次会把它填补上。


    阿默尔牵着阿希尔, 跟着帕格尼尼前去的地点,也是应一对父女的邀约——弗里德里希·维克先生和克拉拉·维克小姐。


    他们一到维克家,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维克先生是一名乐谱商人,作为音乐人在德国小有名气。


    他同时还是位音乐教育家。他最出名的学生有两位:一个是他的女儿克拉拉,另外一个是他的女婿舒曼。


    阿默尔木然地看着维克先生热情地拉着她的父亲在沙发上坐好,然后示意克拉拉用最好的状态给帕格尼尼弹琴。


    她一时不太懂维克拉着小提琴演奏家,去品鉴钢琴演奏的用意——少女确信自家老爹干不来评论钢琴技艺的活,毕竟“跨专业”了不是。


    另外,在阿默尔越来越丰富的记忆里,闪现出了一些关于这一家的“预言”。


    如果维克先生知道自己的学生最终拐跑了自家女儿,并在全音乐圈的逼迫下,不得不妥协答应这一对成婚……他会后悔当时收下舒曼做学生吗?


    十一岁的克拉拉很小只,却有着小公主的脾性。


    她的钢琴天分给予她充分的自信,而父亲寄予厚望的疼爱也将这份骄纵加深。


    当然,这是位小小的女孩,高傲的姿态并不让她显得疏远。反而孩子的眼睛里闪烁出的趾高气昂有些过分的可爱。


    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一颗还没有被社会毒打过的心灵……


    阿默尔忍俊不禁。不想被眼尖的小女孩发现,回了她一个气场十足的瞪视。


    少女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克拉拉将情绪发泄在键盘上,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出一首动听的曲子。


    平心而论,在这个年纪,十九世纪,她可以被划分在天才的那一类里。


    但阿默尔潜意识里似乎见过太多天才的演绎,而克拉拉也还未到她最精湛的时期。毕竟上辈子,隔壁钢琴表演专业,基数大,天才多,内卷到令人窒息。


    克拉拉的演奏还有些生涩,至少没办法引起阿默尔的情绪共鸣。


    这并非嫉妒或偏见,只跟年龄和阅历有关。


    当维克先生自豪地说这首波兰舞曲是克拉拉自己写的时,阿默尔为小姑娘献上了诚挚的掌声。


    对她而言,每一个创作的灵魂都值得称赞。她也相信小女孩终将和她记忆里的克拉拉一样,成为舞台上耀眼的钢琴家。


    刚弹完曲子的克拉拉有些意外。看清楚鼓掌的人后,她迅速地扭开视线。


    阿默尔只来得及看到女孩微红的脸颊。她愣了愣,或许这就是傲娇吧?


    帕格尼尼送了克拉拉四场音乐会的入场券,也给了她应有的赞美,甚至邀她成为自己音乐会的特别来宾。


    小女孩的快乐来得如此简单,她捧着手里的门票,眼里像是坠落了流星。


    ……


    会面轻松而愉快,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回去的路上,阿默尔显得格外沉默。


    阿希尔扯扯父亲的袖子:“爸爸,你是不是邀请别人出席你的音乐会演出,却不找姐姐,让她生气了?”


    弟弟的话令阿默尔一愣。


    帕格尼尼回过味来,他戳戳女儿的肩,小心却又兴奋地试探。


    “哇噢,亲爱的小姑娘,是这样吗?你嫉妒爸爸选了别人而忽略了你,对吗?噢,亲爱的,只要你说一句,爸爸愿意全场都带着你——”


    “闭嘴,老爹,你这样吵着我眼睛了。”


    阿默尔嘴角抽搐,伸出手掌将帕格尼尼的脸推远。


    父亲竟然用如此甜腻语气问话,这简直太让人惊悚了。


    “还有啊,老爹,我真的对在舞台上表演兴致不高——总觉得似乎上辈子就演够了,我可不想对着不知道到底来干什么的人演奏呢。”


    想到父亲的观众大多数都是被舆论吸引过来的,而不是真正在意他音乐本身,阿默尔就对这个时代的演奏会好感全无了。


    “那你在那愁眉苦脸什么呢?连阿奇都注意到,在担心你了。”


    帕格尼尼眯起双眼。怀里的小儿子也赞同地点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阿默尔想了想,答道,“总感觉维克先生有些急功近利?然后就是为他们一家人的未来,有些唏嘘而已。”


    “嗨,我以为什么事呢——维克的野心不过就是想把他的女儿变成另一个帕格尼尼罢了,一点不难理解。”


    帕格尼尼有些兴致缺缺,手又揉上了女儿的头。


    “我宁可你是嫉妒了,也不想你为这么无聊的事走神……难不成你在担心那个小女孩?放心吧,那个孩子有才能的,只要她不懈怠的话。”


    “不是啦,爸爸,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因为这个不纯的动机,才会让以后的克拉拉那么坚决地反叛她的父亲……”


    “哈?”


    “嗯,大概是因为恋爱,然后维克先生不允许,她似乎跟她父亲闹翻了——”


    “哈!”


    看着帕格尼尼突然坐起,双眼瞪的像铜铃,阿默尔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


    毕竟克拉拉最后把自己的父亲送上了法庭,她追求真爱的“付出”着实过于“刺激”——至少会吓到帕帕老爹。


    “阿默啊,爸爸没有逼你什么吧?你对爸爸有什么不满意吗?还是说你也想在乐坛正式露面?”


    “嗯?没有啊……相反,能被老爹你这样养着,每天都弹自己喜欢的音乐,我觉得很幸福。”


    少女扑进父亲怀里,安抚着受到惊吓的父亲。


    “不是,我是说……你还没喜欢上谁吧?上次咱们离开维也纳,你不会记恨爸爸吧?”


    “唔,你想哪去了,我怎么——老爹,你到底在担惊受怕些什么啊?”


    阿默尔彻底思维混乱。


    帕格尼尼只好抱着彻底懵圈的阿希尔——因为父亲和姐姐的对话超过小朋友的理解范畴了——老父亲的眼里满是忧伤和委屈,活像只淋着雨的、被抛弃的大型犬。


    “阿奇啊,你说以后爸爸要是不满意你姐姐看上的人,或者爸爸不想那么早让你姐姐出嫁……你姐姐跟我闹怎么办,抛弃咱们了怎么办?神啊,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唔,爸爸,那你跟姐姐好好说,认错,多求求她?”


    只有单纯的阿希尔还在一本正经地配合着帕格尼尼的演出。然后还用目光劝着姐姐,让她看在父亲这么可怜的份上原谅他。


    阿默尔嘴角抽搐。


    家里的两个男人一个缺根神经,一个神经多到时时刻刻作妖,太令人窒息了。


    “混蛋老爹,别乱说话啊,我哪有跟你闹,抛弃你啊——”


    阿默尔被气笑了,她恨不得去拽老爹的小辫子让他清醒一下。


    “我看上的人?鬼知道他现在出生了没,在世界上的那个角落里乱逛呢!”


    帕格尼尼的眼神依旧幽怨。


    阿默尔扶额,感觉这一趴快过不去了。


    “老爹,我没那么早想嫁出去,也做不来那么狠绝的事儿——”


    “……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爸爸,你是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人,对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


    帕帕老爹愣了愣,他看到女儿无奈却温柔地冲他微笑着。


    “爸爸,我喜欢的人你一定会喜欢的。你如果不满意的话,那就考验他直到他通过吧——毕竟,你对我最重要了啊。”


    他有些不敢再看女儿的眼睛。


    即使事情的开端始于蹩脚而无理的情绪,但此刻的答案甜美得如梦似幻。


    帕格尼尼别过头,故作轻松地对小儿子说话。


    “阿奇,你姐姐这么可爱,爸爸一点都不想把她嫁出去了怎么办?我一定会跟要带走你姐姐的人决斗的——上帝啊,我亲爱的阿默怎么能姓帕格尼尼以外的姓——除非他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那……让姐夫姓帕格尼尼不就好了?”


    懵圈已久的阿希尔给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答案。


    帕格尼尼哽住。


    这是从未设想过得道路,或许值得围绕它再仔细考量……


    “老爹,你过分了啊!”


    “噢。”


    *


    1830年。


    春日,法兰克福。


    帕格尼尼的加农炮旁,摆着一张邀请函和附赠的门票。


    那是一场音乐会,演奏的器乐是小提琴。


    而它的署名,字母工整而雅致——


    海因里希·恩斯特。


    第四十七章 MS.47


    对帕格尼尼而言, 站在人群堆里,并不比站在舞台上要好上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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