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尔听到他的发言,刚要去拿早餐的步子不由地一歪。


    “爸爸,别欺负阿奇什么都不懂——”


    “怎么了,阿默,我哪里欺负他了,你不要诬蔑我!被你这样说,帕帕会伤心难过的……”


    父亲的委屈脸有些令人无法直视,阿默尔嘴角抽搐,还是没法把未来关于中提琴的话挑明。


    毕竟在十九世纪,帕格尼尼让谁去拉中提琴和他一起演奏,怎么都算不上那啥对吧?


    “啊,爸爸,我们刚刚演奏得这么大声,会不会扰民了啊——”


    小家伙从父亲怀里钻出来,一脸焦急的问。


    “啊?”


    “哈哈哈!”


    帕格尼尼笑着揉乱了儿子的头发。


    “傻瓜,你以为现在还是晚上吗?就算被投诉,爸爸也敢跟你在大半夜拉琴,只要能让你开心。”


    “阿奇,现在是白天啦,天亮了。”


    “亲爱的,早安。”


    *


    和儿女仨人一起生活,虽然有些需要适应,但帕格尼尼的快乐溢于言表。


    虽然生活上需要他照看的点又多了些内容,但轻松愉快的心情反而让他的工作效率成倍提升。


    转眼到了四月,帕格尼尼在维也纳第二场音乐会演出也顺利落幕。


    更多的人企图和大师攀上关系,但心系家庭的他直接回绝了几乎所有的拜访,只留下了几个特殊的、入了他眼的人。


    今天前来拜访的这位年轻人就是其中之一。


    说是年轻人,其实用少年形容他更准确。


    少年来自摩拉维亚,正在往职业的小提琴演奏家的方向走。


    他的名字是海因里希·威尔海姆·恩斯特。虽然名字里一股德国味,但他的为人、性格甚至音乐却没有那么古板严肃。


    少年刚刚拉完琴,正等着帕格尼尼的考评。他看上去十分紧张。


    大师有些想笑,毕竟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老实说,少年的胆大还挺对他胃口的。毕竟当着他本人拉帕格尼尼,需要非凡的勇气和心脏。


    该怎么形容呢?尽管还有些生涩,但鉴于大师对作品的“维护”——帕格尼尼很多作品都还没有正式出版,光凭耳朵能复原到这个地步,非常难能可贵了。


    技巧上能说就太多了。这个孩子似乎和他一样,尤其偏爱那些让手指痛哭的乐段呢。


    或许是因为长久的磨砺,恩斯特某些地方的处理和帕格尼尼的偏好一模一样。


    甚至有那么一两处的处理方式,还是大师自己以引为傲的秘密技巧呢。


    帕格尼尼看着眼前的腼腆少年,心里突然有了些紧迫感。


    岁月不饶人,你永远也没法掌控时光,不知道它在何时何处,又给你埋下什么惊喜和惊吓。


    “恩斯特先生,听完你的演奏,我几乎可以预言你会有一个辉煌的职业生涯了。”


    帕格尼尼看到那个孩子瞬间就欣喜到快昏厥的样子,不知怎地就想到了他可爱的儿子和女儿。


    如果自己的孩子也有独自拜访、请教别人的那一天,得到称赞和肯定后,也会有这样可爱的表情吧。


    帕格尼尼的眼神自然地变柔和了,他问道:“小先生,你对你的未来有什么计划和安排吗?方便说给我听听么?”


    恩斯特端正坐姿,垫着头克制情绪,尽量不发出喘气的声音:“帕格尼尼先生,我目前是在游学途中,以增长见识为主……不过我已经接到了慕尼黑皇家乐团的邀约,不久之后,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唔,慕尼黑皇家乐团?或许是个好去处……”


    “您、您也——”


    “但你没有更高的目标了吗?”


    “唉?”


    恩斯特惊愕地张开嘴,第一次有勇气直面偶像的注视。


    即使他在帕格尼尼锐利的眼神下,心惊胆战到摇摇欲坠。


    “只是这样是不够的,你只满足于此的话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少年咬紧嘴唇,即使早已修掉多余的指甲,掌心还是因过度握拳而感到刺痛。


    “少年,你喜欢我的音乐?如果你真的钦佩我,把我当作你的目标,那你就该去追逐,去超越——”


    “我站在高处太久了……别站在我的阴影里,把我从神坛上拉下来怎么样?”


    少年的内心掀起一阵海啸。看着沙发上笑得意味深长的帕格尼尼,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但心脏的加速不是作假,血液里沸腾的激动不是错觉。或许,遵规守矩惯了的他,灵魂里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疯狂。


    帕格尼尼丢下了一枚火星。


    恩斯特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引燃了。


    “想想你的音乐为谁而演奏——”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非常高兴的。”


    第四十五章 MS.45


    帕格尼尼站在窗前, 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位来自摩拉维亚的少年登上马车。


    车辆并未做过多停留。在恩斯特进去后不久,车轮就缓缓向前转动, 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楼上的小提琴大师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此刻的他内心纷杂,很多情绪在其间酝酿。


    他脑中不停地回闪着少年拉琴时的神采飞扬,以及放下小提琴后腼腆又无害的样子。


    帕格尼尼不禁笑出声来。


    恩斯特的身上有着截然相反的两面,宛如上帝不经意却又刻意的创造。


    如果没有音乐,这位少年或许会像普通的知识分子那样无趣,淹没在人群里谁也找不出来。


    但琴弓和琴是魔法,音乐是吟唱的魔咒, 它们赐予少年非凡的魅力, 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换种说法的话……大概是这样:


    “音乐,就是具现的他生命里隐秘的疯狂。”


    小提琴大师缓缓转身,走向他的沙发,再一次窝进销魂蚀骨的柔软里。


    他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目光飘向天花板, 恍惚中又带着点惆怅。


    没有人能长久站在音乐金字塔的塔尖, 在音乐殿堂里进行长久的统治几乎是一种妄想。


    时光是好东西,它能给作曲带来更深的沉淀;时光也是坏东西,拥有合适的心境时,身体机能却不再巅峰。


    尤其看着富有才华的年轻人正一点点地驶向光明的未来,那未来明亮得宛若提琴E弦上模拟出的最嘹亮的哨音……


    帕格尼尼虽不至于产生嫉妒之心,却也很自然地陷入惆怅和不安中。


    时光不等人, 有些进度是要加快些了。


    既然许下了让后辈把自己落下神坛的期待——为这豪言壮语里的精彩, 唯有把天花板再向上抬一点才更有意思吧?


    帕格尼尼不知在纯白的视野里看到了什么, 他竟又恢复了昔日的神采。


    那股早已随着时光推移慢慢便淡的张狂和不可一世, 如同跌落了火星的干草堆,腾地一下燎出熊熊大火。


    虽然来得有点迟, 但好在不用那么孤独地看风景了。


    海因里希·恩斯特呀,趁我现在还能拉动琴,你要再快一点站到我面前来。


    “爸爸,我们回来了。”


    “爸爸,我跟姐姐买了好多好东西呢——”


    儿女们的呼唤随着门锁打开的声音,插着翅膀般飞了过来。


    帕格尼尼身上燃烧的气焰瞬间哑火。他一把接住扑到他怀里的小儿子,整个人又被柔软的傻爸爸气息填满。


    结束掉勉强维持的关系后,一切都在变好,就像新生一样。


    阿希尔变得活泼很多,即使他的性子依旧软糯,原先身上的束缚和枷锁被解开了——至少,这个孩子已经不在用带着距离的“父亲”一词来呼唤他。


    “唔,帕帕老爹,有什么好事发生吗?你看上去心情很好呢。”


    阿默尔瞥了眼正在享受父子亲昵的帕格尼尼,手里整理着采买的硕果,嘴上顺带着提了句。


    “阿默,你是不是出门时故意把眼睛落家里了——有这么明显吗?”


    “爸爸,眼睛不能落家里的,不然姐姐就看不到路了,怎么买东西回来呢?”


    帕格尼尼被自家儿子煞有介事地纠正给噎住了。


    阿希尔变得活泼是件好事,但不知怎么的,这崽子的胆子也大起来了,总爱一本正经地跟他抬杠。


    阿默尔双肩微微耸动,低着头整理东西但笑不语。


    她的父亲郁闷地戳着弟弟的脸蛋,又被小家伙鼓着腮帮子戳回来。


    一大一小来来回回玩得不亦乐乎,等她收纳完物品后还再继续互相伤害。


    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俩姓什么帕格尼尼啊,干脆姓幼稚河豚好了,多么生动形象来着。


    “适可而止,节制是美德。”


    阿默尔将弟弟抱离父亲的魔爪。小家伙趴在她的肩上,给自家老爹丢了个鬼脸,再一次挑衅成功。


    而后一老一小分别被她弹了额头。毕竟少女一点都不想自己的一天循环在这种幼稚的对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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