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曲子他还没有出版,每一次演奏完后都把乐队的乐谱收的一干二净……你能凭耳朵和记忆复制这么多很不容易啦。”


    明明是称赞的话,恩斯特似乎更加窘迫了。


    他突然很后悔,如果刚刚拉的是别的曲子就好了——这个人也喜欢帕格尼尼,方才那些漏洞百出的旋律……着实不忍多听。


    “会选郊外这种地方,没有乐谱就敢这样尝试他的音乐……威廉先生,你一定很喜欢帕格尼尼——喜欢到无法停止想要靠近、追寻的心。”


    “听完好听的钢琴曲,坐在空无一人的沙龙音乐室,即使不会弹琴,也会想要用指尖去碰一碰琴键,听他们发出质朴的单音,就会很快乐。”


    “能用自己的双手触及大师们的音乐世界,没有人会拒绝的——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对,就是仗着无人靠近,我才敢用生涩拙劣的技巧,去偷尝演奏帕格尼尼的喜悦。


    我喜欢他音乐里的那些双音,仿佛从云端滑落下来,忽地又飞回天上;我痴迷他乐谱上的符点跟连线,每一次变换都像是生命跃动的声音;我惊叹他乐句里密布的三四音和弦,似火焰一般热烈欢畅地在心间燃烧……


    但我的尝试是断裂的。它会因记忆不全中断,会因技巧过难而停滞,只能独自感叹懊恼——


    即使如此,能触摸到帕格尼尼的音符,我也是快乐而幸福的。


    被说中心思的恩斯特,心中的琴弦似乎也被颤动了。


    顺着血液流淌过来的欣悦,令他清晰地感知到肢体传递过来的酥麻。


    “不过,你记错旋律了哦。这一句之后是这样的——”


    兔耳竖起。


    威廉先生警觉。


    无法逃离“帕格尼尼”诱捕的少年顿时把一切都抛在脑后,眼睛耳朵心脏,全部只有音乐。


    恩斯特直到现在才理解,为什么少女两只手的指甲会不一样,为什么帕格尼尼音乐里的拨奏会那么好听了。


    他的瓜奈里此刻变成了一把迷你的小吉他,而少女用轻柔的指尖拨弦,把属于帕格尼尼的旋律简单地弹给他听。


    除开音乐之外,恩斯特发现对方对他的琴十分爱惜。


    毕竟小提琴不是吉他,她没有用力。琴声刚好在他能听到的范围内,至少他不用担心琴桥会突然从弦下飞出来……


    “你试试看吧。”


    恩斯特接过自己的琴,脑中过了一边旋律和声后,立马架好琴。


    琴弓挥动,世界变得豁然开朗。


    “威廉,你真的好厉害呢!”


    “没有的,赛伦斯,我还是会卡住……这一段的技术点太杂太难,我还要多些时间处理它。”


    原本脸上浸染着激动和快乐的恩斯特,一想到这里不禁有些黯然。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便又扬起了制止足的笑容。


    少女捧着脸,把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她突然有些冲动的想法,让这样以为少年此刻品尝到遗憾是一种过错。


    遗憾?


    那就圆满它吧。


    想必父亲的小诀窍,传出去一两个的话,他应该也不会吝啬和生气的。


    ——况且这个人真的值得呀。


    “你可以尝试一下这样衔接……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的手型和动作。”


    说干就干,她起身亲自在指板上给他做了个示范,告知他其中的巧思。


    虽然她不会拉小提琴,但架不住家里那尊大神兴致来了,不管跨没跨专业,总要一遍遍跟她演示和教学。


    少年的眼睛仿佛有星河坠落。


    他只在提琴上动动手指模拟了一遍,而后就提起弓子将她传授的技巧完美而顺畅地拉了出来。


    少女有些恍惚。


    本以为他还得再练习几遍,不想对方竟悟性极高。


    她正纳闷天才这种生物难道是一出门就能碰见的吗?一想到这个时代隔壁巴黎那一堆闪瞎人眼的大师名号,顿时又觉得不够看,自我释然了。


    还没等飞扬的思维飞回来,少女突然惊恐着发觉,自己的视线突然拔高了许多。


    她被人举了起来,甚至抱着她在转圈。


    “哇,威廉——”


    “赛伦斯,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的天使,我的恩赐!”


    “唔,快放我下来——再这样你的天使都该飞回天国啦。”


    少年闷笑着停下他大胆的动作,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并在心里忏悔着。


    他庆幸少女此刻正因晕眩扶着额头,没有发现他的羞怯和不自然。


    “兔子先生,我从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活泼’的一个人!”


    “抱歉,爱丽丝小姐,我只是……太开心了,有些得意忘形。”


    他背起手,前倾身子,温和而腼腆地致歉。


    “请相信我的真诚——等我熟练掌握帕格尼尼的音乐,我愿意……天天为你演奏它。”


    说完这句话,他发现自己的舌头似乎被猫叼走了。


    脑子里晕乎乎的,思维完全不受控制——不然怎会说出这样无理而唐突的话呢?


    他微微垂下头,眼神却情不自禁地以余光的形式瞟向她。


    心跳跟鼓点一样,忐忑而焦虑。


    如果因这无心却真诚的话冒犯对方,叫她误会的话,他会后悔的。


    然而少女的表情再次超出他的设想。


    没有厌恶和生气,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扭曲?就像是吃甜奶油吃到腻那样。


    “免了……帕格尼尼我天天都听,比起他,我更想听到你的声音呀。”


    她笑了笑,最终的表情却有些忧郁。


    “世人都只看到帕格尼尼,但谁有注意过尼科罗本身……更忘了找到自己才是最难又最需要做的事。”


    *


    和兔子先生的半日时光是美好的,她的那些不快乐有了倾诉和安放的地方。


    它们像是童话里才有的奇幻世界,和现实分明地区分开。等到少年送她下马车,站在旅馆门口时,她才发现该面对的现实还是逃不开。


    阿默尔沉默着,步履有些踟蹰。


    最后她莞尔笑笑,决定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请等等,赛伦斯。”


    她停下,疑惑地扭过头。


    “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大旅行’——就是上流社会的子弟们在一定的年纪,父母会让他们出门游历,开阔眼界……”


    少年拽紧了袖口。


    “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你想离开的话,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旅行?”


    少年的眼睛里落满太阳的余晖,阿默尔发现那可能是维也纳最为绝妙的美景。


    “我等你——在我启程之前,只要你愿意。”


    第四十章 MS.40


    帕格尼尼回到旅馆的时候, 太阳正往西边沉下。


    他在门口换下外套,看到小儿子正卧在安东尼雅脚边推着一只滚轮小马。


    落日的余晖从窗外洒落在这对母子的肩上, 安静美好得不像话。


    安东尼雅今天难得如此耐心地看管阿希尔,她少见地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似乎在被人阅读。她时不时会抬头看向小儿子,目光很柔和。


    帕格尼尼必须承认,眼前的这幅画面令他在外奔波的疲惫一扫而光。


    安东尼雅安静而理智的时候,不得不说她是迷人而可爱的。


    一见到父亲回来,阿希尔就丢掉了玩具, 兴冲冲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用糯糯的声音呼唤他。


    帕格尼尼像是又品尝到了珍贵酒酿的味道。他愿意从此醉在小儿子温情的声音里。


    父亲把幼崽抱了起来。


    他四处张望,绝不会缺席他回家的女儿,却是少见的不见影踪。


    没有听见吉他的声音。


    女儿似乎不在旅馆里。


    虽然阿默尔的“特殊”令她从来都不是顽劣的孩子。


    但毕竟不是在意大利,不是在熟悉的小城热那亚, 看不到女儿的人影, 帕格尼尼还是不免会担心她。


    “阿奇, 你姐姐呢?”


    帕格尼尼颠了颠手臂上的儿子问道。


    “父亲,姐姐在外面吃下午茶,一直没回来——阿奇都睡完觉醒来了。”


    阿希尔环住父亲的脖子回答。


    “是不是那儿的点心真的很好吃,姐姐都不愿意回来。阿奇好后悔在路上睡着了……”


    帕格尼尼被瞬间低落的儿子逗乐了。


    他刮着他的小鼻子,笑着安慰他。


    “下午茶?那爸爸下次带你去吃个够好不好?把阿奇今天少掉的那部分全部补回来。”


    “好——谢谢你,父亲。”


    帕格尼尼抱着儿子慢慢向屋子里唯一的女人走过去。


    安东尼雅带着笑, 一直专注于膝盖上的书本——老实说, 这样的她有些过于反常了。


    帕格尼尼挑挑眉。


    他压下心里那丝不安, 无意识地随意提了句:“阿默竟然会一个人去吃下午茶, 这个点还没回来……不会碰上什么事了吧?安东尼雅,你知道她去了哪家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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