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本慢慢被合上, 安东尼雅抬头,怪异的目光里藏着写荒诞。


    “尼科罗,你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你不要那么紧张,她很机智聪明,不会把自己弄丢的。”


    “可是——”


    “哎呀,你总要给女孩子留点自我空间和时间吧?她不能总呆在你身边,她总有一天要离开你的。”


    “什么意思?!”


    帕格尼尼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凛冽瞬间就在他的身上冒了出来。


    安东尼雅的笑容尴尬地僵滞在嘴边。阿希尔也不禁贴着父亲不安地轻颤。


    “……你吓到阿奇了。”


    “阿奇,乖,听话去房间里玩,爸爸跟你母亲有些话要说。等会爸爸再来陪你玩。”


    “好的,父亲。”


    小男孩一落地,就飞快地跑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帕格尼尼面无表情地盯着安东尼雅,克制着情绪。


    “尼科罗,为什么要这样看我?我没有说错话——女儿总是要嫁出去的,她这个年纪早就该考虑这些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默她不需要这些!”


    “不需要?你要把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吗?上帝啊,这是什么疯狂的想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东尼雅生气地别过脸,干脆跑到窗前平复起伏的胸口。


    玻璃上,她的表情模糊而破碎。


    女人抬高声音:“那你就要让她去了解男人,进入成年人的世界——婚姻和爱情,你总要明白,你终有一天要在神甫面前作为父亲祝福她和另一个男人——这是你父亲的职责!”


    像是气不过似的,她又补上几句:“你想不到的事,我来替你想;你考虑不到的事,我来帮你考虑——尼科罗·帕格尼尼,趁着现在,在你足够耀眼重要的时候,就是给她找个好依靠的时候!”


    帕格尼尼为安东尼雅的理由惊愕。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从他在维也纳成功首演的那刻起,他的身边就萦绕着众多烦人的苍蝇。


    为了名利凑上来的人和关系能有什么好的?


    不论打着什么的幌子,实际上只是为了利益。


    他的阿默怎么能成为这样的牺牲品?


    悲剧有他一个就够了,但他的儿女绝对值得最好的人。


    帕格尼尼灰暗的眼睛里布满冬日的霜雪。


    他冰冷地控诉道:“所以‘下午茶’并不单纯,你给我的女儿安排了男人?安东尼雅,你怎么敢——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


    安东尼雅刚想辩驳些什么,窗外的一幕画面闯进给她的视线,让她瞬间便被吸引,根本无法顾及其他。


    她将手缓缓贴到玻璃上,望着楼下出神。


    片刻之后,玻璃上倒影出女人精致的脸,清晰地洋溢着绝处逢生的感叹和欣喜若狂的姿态。


    “说话,安东尼雅,我想听到你的回答!”


    帕格尼尼克制着低吼,他疲惫双眼里的红血丝织成一张濒临破碎的网。


    有些决定,一旦在最后的确认过后,就不会再有更改的机会了。


    可惜的是,安东尼雅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此刻,她正得意洋洋地转过身子,指着窗外跟帕格尼尼宣告她的胜利。


    “看吧,你的女儿非常满意我的安排——尼科罗,她和一个异性一起回来了——我是正确的,你不应该再这样强行留下她了!”


    帕格尼尼愣了愣,疯似地闪到窗前,扒开安东尼雅的手,死死地望着窗外。


    安东尼雅有些吃痛,但此刻手臂上的红痕可以完全忽略,剧本的演出是在太过圆满,离她的期待只差那么一点——


    街角边,女儿正在跟人依依惜别。


    距离很亲近,她很信任他。


    ——一个刚见第一面的陌生人,能被自家女儿如此对待的几率有多大?


    帕格尼尼一直都相信世界上有真爱的存在,只是大多数情况下,遇见的几率宛若奇迹的发生。


    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一向喜欢这样的故事,甚至愿意无偿为这样的恋人拉上一整天琴,去庆祝、去歌颂。


    但现在——


    楼下上演的那一幕,怎么看怎么刺眼。


    *


    阿默尔打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发现父亲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迎着她的沙发上,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盯着她。


    她摸摸审视了自己一番,确信她这两天的确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才慢慢地挪步靠近他。


    少女正要向父亲问候,却听到他冷冰冰地问出一句话。


    “阿默,那个男人是谁?”


    她的呼吸,突然就停滞了。


    第四十一章 MS.41


    “阿默, 那个男人是谁?”


    帕格尼尼的问话很轻很淡,一直在阿默尔耳边盘旋不散。


    这么多年的相处, 少女对父亲该有的了解还是有的。


    别看帕格尼尼不咸不淡地坐在那,问句里几乎不含情绪。但他的意思就是质问,而被提问的人一定要给他一个确切的回答。


    阿默尔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她陷入了某种纠结里。


    在帕格尼尼眼中,女儿这副模样就是不愿详谈的意思了。


    他的情绪又灰暗了几分。


    “很难回答吗?姓甚名谁,来自那一座城市,做着什么样的事——我认为说清这些就足矣当作答案了。”


    “爸爸——”


    阿默尔的句呼唤,带着撒娇和乞求。


    她有些头痛, 不是很想就在这样的场合下跟父亲聊起这些。但帕格尼尼不依不饶的架势令他有些难办。


    她按起太阳穴, 刺激自己清醒些,斟酌着该怎么说话。


    那个男人是谁?


    他又还能是谁?


    兔子先生威廉,只是个好心又和善的少年。没有那么多别的心思,相处起来很轻松愉快。


    简单来说, 就是个对上少女胃口的有缘人, 或许能称为“朋友”——但父亲想知道的那些信息, 她都不能给予回复。


    姓甚名谁?


    只知道名字是“威廉”,总不能说他姓“罗比特”吧。


    来自何方?


    或许能盲猜下他来自世界之都。毕竟他会说法语,隐约有些巴黎的口音,虽然他一点都不像法国人。


    做什么事?


    身上的学院气息很重,所以才表现得那般单纯与涉世未深。只答在外游学的话,感觉也不太严谨。


    ……


    如果是平时, 父亲的问题很好回答。


    但现在不太一样, 安东尼雅在场, 父亲又冷着脸问, 明显意不仅仅在此。


    ——跟下午那场“精心准备”的茶局有关吧?


    阿默尔瞬间有些心累。


    父亲应该误会了,而她也决定不再忍耐了。


    “哎呀, 尼科罗,你不要板着脸,吓到小姑娘了——女孩子的心思是很珍贵的,这么粗暴的话,会让她跟你离心,到时候有你又要后悔伤心……”


    安东尼雅笑着走过来打圆场,她伸出手准备抱抱少女,以怀拥抱来彰显维护和亲昵。


    “阿默尔,别理你的父亲,他只是有些别扭,不想那么快就承认你要飞走了——愿意跟我说说看吗?看来你对‘惊喜’很满意?”


    然而少女却是一闪,躲过了安东尼雅的拥抱。


    女人的动作像是被暂停般,尴尬而滑稽。


    “夫人,我们没有那么熟——但您是这个家里的一员,所以我会给予您应有的尊重,愿意听从一些合理的安排。”


    “只是您不应该不知会、不通告、不商量,就随意决定给我安排些‘惊喜’……现在我明确地告知您:我很不喜欢,请不要再做这样无聊而毫无意义的事儿了。”


    “我是父亲的女儿,即使我们拥有同一个姓氏,但我是‘阿默尔’。您正确的‘关心’和‘惊喜’应该放在父亲和阿奇身上,而不是我。”


    女儿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真正的想法,不再因某些原因刻意隐忍或忽略,帕格尼尼有些欣慰。


    同时他也有些难过。如果安东尼雅没有触动她的底线,女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会受到多少刁难和算计?


    帕格尼尼不会再忽略这些了。


    留下安东尼雅的理由已经越来越少了。


    忍让是绅士和淑女做的。


    而他们的根来自市井,向来是学不会这些矫情的作态。


    “阿默尔,你不是……很满意这个‘安排’吗,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说话呢?”


    “‘安排’?安东尼雅,是因为太远看不清,还是您根本就没在意过下午茶的桌上会出现谁?送我回来的人,真的是你约好的人吗?”


    少女捏紧拳头,已经在尽力压制怒火了。


    女人惊愕地张嘴,摆在胸口的手颤动着,喉咙似被什么卡住,只能发出模糊而细碎的呼吸声。


    “爸爸,我没去吃下午茶,我去郊外的草垛上滚了一圈——看看我这身衣服,我觉得我一点都不适合穿它,也不适合太过优雅的活动安排,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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