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惊吓的心脏激烈的跳动随着时间趋近平缓,盘踞在脑中的晕眩感在理智回笼的过程中也慢慢消散。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在可以算得上是“熟人”的某位先生面前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事,阿默尔顿时欲哭无泪。


    或许类似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怕愁,身上的黑历史多了以后,连尴尬的感觉都变得麻木。


    身体还在因羞赧发热, 内心却自暴自弃般开始摆烂。


    阿默尔干脆继续抛掉脸皮, 环住好好先生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项里,跟逃避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中一模一样。


    或许是她此刻太过崩溃,从根本上就忽略了身下的少年陡然僵硬的身躯。


    被暴晒的麦秆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干净而清甜的香气, 在下午温热的空气里再次馥郁起来。


    阿默尔很难忽略这股味道, 它们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鼻腔里, 令她的大脑有些昏沉。


    看来上帝还是有点良心的。


    虽然从台坡上跳下来帅气动作,在命运的作弄下变成了脚底打滑踩到裙子凭空摔下……


    但好歹神灵没让她以脸着地,给了她一个麦草垛当垫背。


    唉,不对——


    身下的温热和柔软……绝对不是草垛的触感?


    我的圣母玛利亚啊!


    阿默尔猛地支起身子。


    她的双臂支撑在少年的双耳附近,怔愣着和那双温和的眼睛对视。


    少女就这样压在少年身上,发髻在跑跳途中松散, 发丝就这样滑过她的肩膀垂下来。


    他的鼻尖和脸颊似乎被她的发梢轻抚过, 留下一串细微的痒意。


    少年眨眨眼, 他发现少女早已化作沸腾的茶壶, 神志犹如壶嘴冲出的蒸汽,早已不知去向。


    他的眼神再次柔软下来, 即使被异性暧昧地以类似禁锢的姿势压在身下,他竟少见地放松下来。


    少年好心地将她垂下的、那束作乱的头发,用指尖轻柔地别在她耳后。


    少女手臂一颤,差点失了力气再次栽到他怀里。


    “小姐,你没事吧?”


    法语有这么蛊惑吗?


    为什么他每说一个词,她的身上就像要烧起来似的?


    “没事,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像是故作挣扎似的,神游的她用意大利语回了他的话。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别笑,别看——我真的又想连夜逃离地球了。”


    她瘫软似地坐在他腰间,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带着哭腔跟他乞求。


    “好,我不笑,马上闭眼不看。能麻烦小姐你……先‘放过’我一下?”


    她脸颊发烫,听完他的话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热情。


    上帝啊——


    我有罪。


    我这是算调戏还是骚扰啊?


    定罪的话要判几年?


    少女慌乱地一边道歉,一边从他身上撤离。


    少年在身体重归自由后,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愕地回头,发现他望着她,却很听话地闭着眼。


    “这次还要逃离地球的话,先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如果这样还不能得到你的名字的话,神都会为我遗憾的。”


    少年语毕,她良久没有答话。


    他试探着慢慢睁开眼,发现她没有躲避。


    “那么,兔子先生,你也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鉴于我们这么有缘——你该不会叫‘威廉’吧?”


    “……为什么是‘兔子先生’?”


    女孩子愣了愣,她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我追着你的琴声来,就像爱丽丝追逐着怀表兔子——她坠落兔子洞发现了仙境,而我掉下山坡碰到了你……”


    她的眼睛弯弯。只是听着她说话,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等等,你没有反驳唉——你真的叫‘威廉’?”


    回应她的唯有少年的沉默,而沉默即是默认。


    说他叫“威廉”也不算错,毕竟他的中间名“威尔海姆”就是“威廉”在德语里的变体。


    “为什么‘兔子先生’就要叫‘威廉’呢?”


    “唉,兔子叫威廉不是常识吗?它们多般配呀——”


    少女的振振有词令他十分无奈。


    少年没有反驳她的奇思妙想,只是嘴角又上扬了些许。


    “那么小姐,‘爱丽丝’是你的名字吗?”


    “如果你愿意拥有‘兔子’的昵称的话,我不介意被你叫‘爱丽丝’——当然,‘赛伦斯’更好些。”


    看着少年再次闪亮的眼,她也全然放松下来。


    她上辈子的名字是“沈默”,这一生估计很难在听见别人叫它了。有趣的是,这个中文名,简繁的写法一样,但在繁体里,她还对应另一个词“沉默”。


    沉默过后是寂静。用英语里的“赛伦斯”正好,毕竟让一个外国人字正腔圆地念对中文发音,确实有点难。


    “你好,赛伦斯小姐,这里是威廉·兔子。”


    他松开她的手腕,将右手递了出去。


    “你好,威廉先生,这里是赛伦斯·爱丽丝。”


    她笑着答道,手指覆上了她的指尖。


    “你可真大胆,赛伦斯,大概没有哪位小姐敢像你一样,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看到你踩空脚,我真的有被吓到——”


    “哈、哈,那是意外,这点小土坡不高的……你那是什么眼神?好好好,我再也不这样‘冒险’了行吧?别光说我,你也吓到我了——”


    “我有做什么令人震惊的事吗?”


    “有,你跑过来接住我了,给我当了垫背!其实让我直接摔到草垛里也没关系的,不会受伤——”


    阿默尔拽过他的右手,指着躺在不远处麦草上的小提琴,凑上去直视他的眼睛。


    “你啊,既然也要拉小提琴,就要好好爱护自己的手啊,演奏家先生——过来接我伤到手了怎么办?”


    “还不是演奏家……不要哦这样叫我……”


    泰然自若的恩斯特此刻因一个小小的称呼破了功。


    不知为何,唯独被她叫“演奏家”,会让他有种懊恼的羞耻感。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她小声别扭地说:“不会受伤的……而且,比起我这只手代表的未来,我那时候更想接住你。”


    她微怔,惊愕地张嘴却瞬间失声。


    ——她听到他有些难为情却又坚定地补充。


    “我不会后悔的……无论要发生什么。”


    你看啊,阿默——


    这个世界有人讨厌你,想要驱逐你,但还是会有人在意你,愿意接住你。


    少女心里一酸。


    大概阳光太耀眼,他的话太犯规,让她想要在他面前再次掉泪。


    才不要这样!


    她吸吸鼻子,前倾身体,伸手抓住了躺在麦草上的小提琴。


    第三十九章 MS.39


    恩斯特在阿默尔拿起他的小提琴时, 恍然发现这把跟了自己很久的瓜奈里琴,第一次被他遗忘了。


    察觉之后, 相伴而生的不可思议感让他惊叹。


    这把琴是恩斯特在确定要追随帕格尼尼的音乐后特意寻来的,和他最崇拜的人的琴来自同一位制琴师。


    即使目前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天差地别,但用上同源的琴,出于内心某种隐秘而微妙的心理,少年感觉离偶像能近一些。


    然而现在,这把他一直以来都很宝贝的半身,现在就窝在认识已久、却才刚交换名字的少女身上。


    恩斯特的灵魂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怒吼着“快去把琴拿回来”, 另一半淡然着“给人抱抱没什么问题”。


    分裂的进度并未持续多久。


    恩斯特咬着唇摁下蠢蠢欲动的手, 外人只要细心一些就一定能发现他暗藏的欲言又止。


    他还是克制着,没有去阻止少女的一举一动。


    属于被另一位现在同游维也纳的好友知晓后,会大骂他偏心的行为——因为某人在向他的提琴伸出爪子时被他打过手。


    但他就是这么自然地区别对待了,即使有些不舍得, 却还是任由她随意把玩他的“半身”了。


    少女拿琴的姿势很奇怪。


    她的目光和恩斯特交汇, 小提琴被她抱在胸前, 左手扶着琴颈,右手手指搁在下端靠近琴桥的琴弦上。双臂和腕子微微带力,胸刚好作为一个小支点让提琴停靠稳当。


    她是把自己的琴当作小曼陀林了吗?


    她的手指很漂亮。


    因为相隔咫尺,恩斯特还发现少女的两手的指甲修剪得并不一致。


    左手指甲修得更圆润且更深些,右手留着一些甲尖,但指甲的形状有些怪异。


    “我刚刚听见你的演奏, 虽然有些远, 但没听岔的话, 你是在拉帕格尼尼的《b小调第二协奏曲》吧?”


    “对, 是第三乐章……”


    热度从耳根烧起来,一直浅浅地蔓延到面颊附近。


    听见少女的询问, 恩斯特有些难为情,回答的声音也弱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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