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雅意外极了:“等等,尼科罗,阿奇他什么都不会,怎么和你一起上台?需要帮忙的话,我——”
帕格尼尼摆摆手,制止她的话:“不用了,安东尼雅,我想维也纳首演的最后一幕,登台三个帕格尼尼的话,一定会非常有意思的。”
阿默尔本来还来得及跟父亲解释,不想帕格尼尼竟然如此信任她,默许了她的提议。
她十分开心地托着弟弟,抵着他的额头望着他的眼睛,问他愿不愿意和姐姐父亲一起玩音乐——就像曾经他俩做过的小游戏一样。
小家伙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点头却积极而坚定。
帕格尼尼也加入了阿默尔,他们贴着阿希尔,散发着和煦温暖的气息。
——只有安东尼雅例外。
她几乎要在门把上留下几道深深地指痕,脸上的微笑被急剧变化的情绪拉扯的破碎而诡异。
三个帕格尼尼……唯有她姓比安基!
难道对自己深爱的男人来说,和一个会弹点吉他的女儿外加不通音乐的儿子同台,是比拥有好嗓子的她更加优越的选择吗?
有时候,当心坠入黑暗的时候,眼睛就彻底看不见了。
*
“嘿,海因里希先生,咱们这是去看帕格尼尼的演奏会——听清楚:帕、格、尼、尼!票都验过了,你守在入场口干什么,再不去座位上的话,等会要错过演出了。”
好友扒拉着恩斯特的袖子催促他入场,十分不理解他的行为。
着急要来看演出的是他,到地后又松缓的也是他……难道他的帕格尼尼综合症减轻了吗?
恩斯特压了压帽子,没有答话。
他掏出怀表扫了眼表盘,紧抿的嘴泄露了他的焦虑。
“等等,伙计,你该不会除了我,还约了别人吧?”
“你想多了……走吧。”
我只是个看风景的人。
我只是想碰一碰另外和我一起欣赏同一处风景的人。
——上帝不会恶作剧的。
——分别之后会连着重逢。
——或许,她早先一刻,就步入画里成为了风景。
第三十五章 MS.35
帕格尼尼的音乐演奏会现场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恩斯特也曾有过多次设想。
曾经只见于报刊上的文字描写, 他人口中的语言转述,藏在演奏家音符里的神秘技巧……一切带着距离的遐想, 都在今天变成现实。
可听的,可视的,可感的——真正的帕格尼尼。
就在眼前,就在耳边。
心脏激动的跳跃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
即使被好友说这次的门票简直像抢劫——能把演奏会的门票卖出三倍价钱,还能让人心甘情愿趋之若鹜的估计也只有帕格尼尼一人了吧——恩斯特也大方地包揽了好友的门票,最佳视听位置的那种。
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找到那位小姐,原先试想的“交换票据”期待落空。如果能和她坐在一起聆听音乐会, 一定会格外圆满。
不过想到和她在同一个演奏厅里, 似乎也没有那么遗憾。
喜欢帕格尼尼的人,永远能在他的音乐里重逢。
琴弦引动时,恩斯特便无暇再想其他了。
他的心忽地寂静下来,甚至连思维都慢慢停滞。除了舞台上的男人和他手里的那把提琴, 再也容不下其他。
人们都说帕格尼尼演出时喜欢故意炫技, 临时会弄断琴弦, 只留一两根琴弦完成非凡的演奏。
恩斯特越听越觉得,帕格尼尼根本不需要故意弄断琴弦来故作吸引。
对帕格尼尼来说,小提琴不需要是完美的。
他只需要两根琴弦,一根谋杀你,一根谋杀你的思想。
开场曲是贝多芬的《费德里奥》序曲,这也是他唯一的歌剧作品。
今天正好是这位音乐家的逝世周年, 帕格尼尼选择用这首曲子来纪念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们算是同一类的音乐家。
当音乐开始发掘人性, 开始表达人的情感时, 轻易地被共鸣、被吸引就不再是不可思议的事。
帕格尼尼尤为擅长这一点。人们在他的音乐里自由地释放心底的情感,却以为是被蛊惑失去自我, 便将魔鬼冠之于他,才是最不理性的做法。
帕格尼尼的贝多芬,给平静的维也纳之夜点燃了第一束花火。
而后是维瓦尔第的《四季》,春夏秋冬的四季轮转将整个上半场点燃。
小提琴家演奏的分明不是自己的乐曲,但他的演绎却那么的帕格尼尼——还让人丝毫不觉得违和,为这全新的诠释和演绎而惊喜。
恩斯特的心中似乎萌生着什么新芽。他自持而热烈地鼓掌,对舞台上魅力非凡的男人钦佩不已,为接下来的演奏更加期待。
是的,截止为此,演出过半,但帕格尼尼真正的样子还未展现。
直到下半场——
那首帕格尼尼两年前完成的《b小调第二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响起时,被银铃声回荡着的音乐厅简直如响彻圣乐的天堂一般。
恩斯特惊叹于那般神奇的琴艺,他的心脏在发烫,目光渴求地盯着帕格尼尼在琴弦上翻飞的手指,企图将音乐的秘密解读出来。
直到演奏家扬起琴弓,掌声如海啸般袭来,他依旧久久不能回神。
身边的好友呆滞地拉着恩斯特的衣袖,唤起他的注意后痴痴地说道:
“以前,我听人形容莫扎特的音乐是‘神的创造力在人间的化身’,我并没有太多的直观的感受……”
“但今晚之后,那句对帕格尼尼的评价——‘与魔鬼交换了灵魂换取的琴技’,我突然间就信了。”
“海因里希,我大概理解你为什么那么细化他了。不可思议,太迷人了,没有人不会喜欢的!”
恩斯特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帕格尼尼扬扬手,像是要宣布安可曲。
他立即咽掉所有的话音,祈祷着能把那首迷人的第三乐章再听一遍。
帕格尼尼给了所有人一个意外的惊喜。
他向着幕布做出邀约的姿势,帷幕拉开后,一位戴着威尼斯狂欢节上才会出现的面具少女,牵着戴着同样面具的小孩一起走了过来。
小提琴家不知从哪也变出一枚同款面具戴上。
他骄傲地牵起他们的手,一齐向观众行礼。
——我的女儿和儿子,我们向维也纳问号。
——下面请听,三位帕格尼尼的演奏。
演奏厅里哄地炸开,恩斯特的心跳突然停滞了一秒。
抱着吉他的少女,拿着三角铁的孩子,架好提琴的父亲……他忽然有种预感,接下来的演出,一定令人印象深刻。
当指尖触动琴弦,拨奏出一句清越音符的时候,音乐厅里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
一个小句带着一串意味悠长的琶音,音符是带着大海的味道的。而后在几声敲击吉他面板的节奏里,吉他突然变得热烈起来。
恩斯特闭上眼,他仿佛置身于带着余温的沙滩上。沙子依旧温热,却不烫人。天边的晚霞是红色的,不停地变换着色彩。海浪安静地一声声冲上岸来,椰树的影子随着风摇曳着。
响板声,闷哑的三角铁,仿佛海浪上最洁白的浪花和划过天边的一两只海鸟的影子。
不可思议,那么小的孩子,是如何找到正确的节奏,在最合适宜的时候敲响打击乐器的?
帕格尼尼的提琴就和燃起的篝火一般,热烈而温暖。漂亮的滑音,人情的乐句,尖啸而俏皮的模拟口哨声——
他竟然选择伴奏,主导竟然是吉他!
不对,这首曲子的表达,太过不帕格尼尼。
没有狂放不羁,没有站在高处的蔑视——帕格尼尼竟然是亲和的,温情的!
能拉出这样幸福惬意的曲子,能表达这样真挚温暖的爱意,这是纯粹的属于帕格尼尼一家三口的家庭音乐合奏。
没有多高超的技巧,它只单纯地属于快乐本身。甚至令人想要拿起乐器,一起加入他们。
恩斯特突然想起那天在长椅上对那位少女说过的话:如果帕格尼尼能用另一种方式表达音乐的话,或许人们便不会叫他“魔鬼了”。
但那不可能的——帕格尼尼太过自我,怎么可能改变?
但它是可能的——现在听到的每一个音符,都是另类的帕格尼尼。
“魔鬼”是不存在的。
帕格尼尼在人间。
落幕时,一束灯光射向帕格尼尼。
恩斯特双目瞪大——幕布上帕格尼尼的剪影里,分明多了一对天使的羽翼。
*
演出结束后,阿希尔对姐姐使了个眼色。
阿默尔了然,笑着接过他手里的三角铁。小男孩笑笑,跑去柜子里翻出一只漂亮的瓷碗。
阿希尔端着它走到母亲身边。
安东尼雅藏在后台的角落,面色晦暗不明。
“妈妈,看,我的耶律哥玫瑰开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