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女儿不欢而散后,帕格尼尼像是发了疯一样。一晚上不吃不喝也就罢了,他还给提琴装上弱音器,在琴弦上用琴弓发泄了一整晚。
一晚上不知废掉几根琴弦几把弓,那把瓜奈里没被他□□至散架简直是个奇迹。
“妈妈,是姐姐回来了吗?我很想她,可以去找她吗?”
阿希尔抱着木雕小鸟,怯生生地问母亲。
“姐姐?”
安东尼雅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词,讥笑出声,而后神色一敛,狰狞而疯狂。
阿希尔的木雕掉在了地上。
“阿奇,她不是你姐姐,永远不是!”
*
恩斯特看着手里的演奏会门票,笑着将它和某张纸条小心地收进外衣的里袋里。
喜欢帕格尼尼的人终会在这座城市再次相遇。
下次能再见你的话,或许上帝都不容许我再不知晓你的名字。
第三十四章 MS.34
当阿默尔于二十四小时后, 再一次踏进帕格尼尼在维也纳特拉特纳旅店的练琴室时,她有些莫名的恍惚感。
和父亲的争吵与负气出走仿佛是上一秒才发生的事。接收它从发生至此已经平息虽然算不上难, 但忽略伴生的难以言喻的不真实与错位感也没有那么容易。
刚吵完架、闹过矛盾的父女想要和好如初,当昨天的一切不存在不太可能。
索性的是,即使有一丁点儿的不自然萦绕在他们之间,却绝没有尖刺横生在两颗心脏中央。
——只等这点小小的尴尬过去,他们又会像曾经一样嬉笑生活。
——父亲和女儿之间的裂痕?那是坚定的不可能事件。
呆在沙发上的俩人此刻像是被猫叼走了舌头,直直地对望着对方,相顾无言。
沉默令音乐室内的氛围稍显局促, 但他们却
最先在傻气的对视交锋中败下阵来的是阿默尔。
她实在没办法直面父亲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或者说, 不说话的帕格尼尼比起会插科打诨、调侃逗弄儿女的父亲来,更能让人感到压力。
尤其是他现在这副疲惫憔悴的模样,少女心里的愧疚越发强烈了。
阿默尔的目光瞥向父亲搁置小提琴的桌子。乐谱无序地铺散在那,甚至连桌下都掉落了一些。
怎么能指望一个作曲家兼优秀演奏者的乐谱能安然地呆在原地?她或许该庆幸, 甚是喜爱贝多芬的父亲没有侵染乐圣的伟大习惯, 至少屋子里的乐谱没有铺成地毯。
瓜奈里名琴加农炮就躺在乐谱上, 旁边还盘着几根早已失去灵魂的琴弦。
阿默尔目光一滞,再看到地上丢着好几把压着扯断的马尾毛、几乎被薅秃的琴弓后,嘴角微微抽搐。
可怜的加农炮!
上帝知道它昨晚经历了什么——如果它有灵魂的话,可能早已升天——为了这个家,小提琴先生才是最大的、最隐秘的功臣。
老爹昨晚是真的魔王附体吧?难为炮炮了,身为一把不能说话的小提琴, 它实在承受了太多。
这样都没“散架”——阿默尔偷偷看了眼父亲的左手, 连被琴咬的痕迹都没有——小提琴根本没有“抗议”, 全然包容了自己主人所有的情绪……
果然, 炮炮对帕格尼尼爱得深沉!
少女的视线在提琴和演奏家间来回跳跃,笑声不经意便流露出来。
父亲不算秘密的秘密被女儿发现后, 他显得又些困窘,连忙站起来挡在桌前,欲盖弥彰。
“咳,你知道的……爸爸只能用音乐来发泄情绪了,毕竟最能疏导我的人不在身边……别看了,我就‘稍微地’过分了‘一丁点儿’!”
“唔,爸爸,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甚至该表扬下你没有让坏情绪影响他人?不过,你的话似乎哪里不对——看看现实,我觉得你重新定义了‘稍微’和‘一丁点儿’?”
父女二人此刻默契地笑作一团。
那些原本存在的局促和尴尬如烟般消散,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争执般自然。
“阿默尔·帕格尼尼,你想上台演奏吗?”
“唉?”
很少被父亲叫全名的少女惊愕地抬起头。
她的父亲打开双手,倚靠桌子问了一个极其意外的问题。
帕格尼尼的姿势放松而自然,但他的神情平和且认真。
阿默尔会意,父亲绝不是出于补偿或临时起意,他的邀请严肃、诚恳又真挚。
少女压下心中忽而升腾的血脉欢呼,她克制地反问:“父亲,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阿默,你只要说你愿不愿意就可以了——”
帕格尼尼笑了笑,慢慢走过来,和曾经女儿小时候那样,伸手毫不留情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他满意地看着她条件反射般双手护住头躲闪,面露愕然与无奈。在他的手真落在她头顶时又认命般放下手,还嘟着嘴把头往他掌心里送了送。
他由衷地感到一种简单的快乐和满足,超过血缘的孺慕和亲昵令他积压的疲惫一扫而光,灵魂都染上释放般的轻松。
“我只是觉得,因为你的‘奇特’而压抑你的‘表演’真的是件过分的事……我过去或许太紧张了,你是个比任何人都聪慧的孩子,我相信你早就能守住一个音乐家该有的底线。
“你是来自‘未来’的,而我不能因为你现在在‘过去’,就要求你舍弃或克制你溶于骨血的声音。
“如果不把你的吉他演奏给世人听的话,你练习的意义是什么呢?我的阿默越过时间来到这里的奇迹,只有我一个人看见的话,就太遗憾啦。”
这个男人怎么可能是魔鬼呢?
他明明比天使更像天使——他绝对值得被爱,绝对值得在鲜花和掌声里落幕的未来。
“老是弹奏我们这些‘老古董’的音乐很无聊吧?人生就这么长,阿默,从现在起你可以更肆意一些啦。”
“爸爸,你不怕我超出这个时代吗?”
帕格尼尼哈哈大笑起来。
尽管岁月的痕迹已经渐渐侵染他的身体,但他眼中此刻正闪烁着丝毫不减当年的张狂。
“你是个帕格尼尼,我亲爱的,你的父亲已经用小提琴吓到他们了,我的女儿再用吉他技巧捅破天花板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帕格尼尼揉弄女儿头发的动作越发欣慰和欢畅。
“尽情演奏吧,用你喜欢的方式,让他们看看吉他能有多迷人——你是想要我的安可场还是下半场?”
阿默尔心情复杂地承受着父亲幼稚的亲子行为和上头的邀约。
如果她真接下父亲的下半场演奏,即使她也姓帕格尼尼,也一定会被全维也纳人举报弄虚作假的。
父亲此行似乎还有些别的用意,难不成是在给自己铺路吗?
阿默尔甩甩头,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安可曲就好。”
“需要我‘帮忙’吗?”
“肯定的——如果爸爸你能临时学会一首新曲子的话?”
“看看你眼前是谁,想想你在跟谁说话,嗯?”
少女笑笑,又抛出个新的请求。
“还要加个人,阿奇。”
“阿奇?你确定?他能做什么?”
帕格尼尼这下是彻底惊讶到了。
他无法想象,自己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儿子能在演出里担任什么角色——更何况他还只有三岁,做个吉祥物吗?
“爸爸,请不要这样想,阿奇有天赋的。”
阿默尔的眼神柔和下来。
“而且是你们谁都没发觉的,非常难能可贵的天赋……”
房间的门被打开,父女俩的目光同时偏向声音的来处。
帕格尼尼的手没有从阿默尔头上离开,他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只是微皱的眉头略显他的不满。
小小的孩童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就更难察觉看清了。
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是面带微笑的漂亮女人。她依然年轻美丽,看上去像是从未生育过。
是阿希尔和安东尼雅。
“抱歉哦,突然中断你们父女的谈话……只是阿奇一天没看到‘姐姐’了,这不一听到阿默尔回来,就吵着要来看她呢——是叨扰你们谈论正事了吗?要不我先带阿奇出去?”
安东尼雅连忙笑着把儿子往腿边揽,笑容带着些歉疚和不安。阿希尔出奇地沉默着,不像以往那样活泼。
阿默尔拿掉父亲落在头上的手,蹲下来张开双臂。
“阿奇,姐姐也超想你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如果你原谅我的话,可以给我个抱抱吗?”
“……”
小男孩依旧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让阿默尔等太久。
小小的腿先是慢慢挪动,最后他奔跑着投进姐姐怀里。他把脸埋在阿默尔颈边,双手很用力地圈紧她,直到阿默尔抱着他站起来。
帕格尼尼看到儿女间的亲昵,眉头舒展开来。
他对安东尼雅说:“放心吧,只是谈谈和我演奏会有关的事……我想让阿默和阿奇一起和我出演最后的安可曲。阿奇,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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