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个十足的绅士。


    阿默尔的脑子又开始活络起来,她突然发现一切都有些违和:


    上帝啊,为什么还有人出来夜读都要穿得整整齐齐,这么有仪式感?


    这个天色这个点,傻子才会出来读书吧?


    “‘其实也没有再看’,你根本就不是来读书的——那你坐我旁边做什么?”


    “小姐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少年举起双手,抬头看向少女,急切与单纯一览无余。


    阿默尔这才彻底看清了他的脸,张过分清秀的书卷气的脸。


    “我去帮人买点充饥的夜宵时就看到你在这。老板重启炉子,帮我烤面包花了不少时间,但您还在这——”


    阿默尔看着他深呼吸,平复语气。


    “出于一直以来的礼教,我没法对一个状态低落、孤身在外的女性视而不见,尤其在这样一个晚上——只要确认你是安全的,或者等你回家去,我就会离开。”


    他放下手,黑色的眼睛里有着安抚和关心。


    “可能有些迟,可能不太合时宜,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还好吗,小姐?”


    那些嚣张的怒火神奇地消了下去,悲伤在迟疑片刻后仿佛像找到宣泄口般,疯狂地翻涌着。


    人是种很奇怪的动物。不想哭的时候,再痛苦都不会哭;但真要哭的时候,无论心多平静,眼泪总会掉下来。


    一整天。


    没有人问她委不委屈,难不难受。


    没有人在意她好不好。


    没有人关注她究竟在乎什么。


    即使她确实方法不对,即使她的计划漏洞百出……她以为的,她在乎的人应当先看到她的心后,再评述她的一切。


    就算被误会,被训斥,她只要一句话好就能好。


    在陌生的时代,坚强了十四年的阿默尔,就缺这句“你还好吗”。


    少女抬起手遮住眼睛。


    “不太好,很不好。”


    “怎样才能让你好一些呢?”


    “我很想哭——”


    “呃,需要我怎么做,背对着你捂住耳朵吗?”


    “不。”


    阿默尔看着眼前的少年,她的悲伤太多的,急需要有个人帮她盛一盛。


    人都到维也纳了,离家出走也干了,虽然听不合礼数,但她确实是个随心所欲的帕格尼尼——


    她想疯一次。


    “能抱抱我吗?”


    少<a href=tuijian/nvqiaarget=_blank >女强</a>忍的哭腔令人心碎,她的请求却让少年瞪大了眼睛。


    他的思维瞬间停滞,就像帕格尼尼愿意站在他身边拉琴一样不可思议。


    “我去抱你好了——”


    如同扑火的蛾,她不顾一切地扑向她的火光。


    清新的甜橙的气息。


    被环住脖子的少年脑中只来得及忽闪出这样一条信息,而后理智便彻底掉线了。


    他整个人如火般燃烧起来,手脚僵硬地不知道该往哪放才好。


    腿上的书早就被摔倒地上,不知粘上了哪里的灰尘。


    她的拥抱太过热烈和急切,仿佛沙漠里断水已久的旅人对绿洲的渴望一般。少年能感觉到,这阵冲击连他头上的帽子都碰歪了。


    不太对劲……应该不对……我应该拒绝……


    来自摩拉维亚的小伙子涨红了脸,灵魂出窍般在虚空中来回挣扎撕扯。


    然后,有滚烫的水滴顺着他的脖子滑了下去,一路烫到了心。


    似乎不用再被礼教挣扎了。


    就像喜欢帕格尼尼那样,疯狂的,炙热的,倾尽一切的——


    她也喜欢着帕格尼尼不是吗?


    “还需要我……回抱你吗?”


    “别说话,我需要。”


    第三十二章 MS.32


    经过一次酣畅淋漓的哭泣后, 阿默尔终于把积攒已久的眼泪一次性全部用光。


    心中郁结的情绪经过宣泄,只余下一片空旷。伤心与难过消失之后, 少女像是失去目的地一般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她不知道现在又该换成哪种心情。


    然而,当阿默尔渐渐松开手臂,从带着些松香气味的肩头慢慢抽离,甚至在抬头的过程中,因一个突然的哭嗝鼻尖碰到一团柔软的肉垂时,她的茫然变成无措。


    ——而后变成惊慌。


    ——最后变异成袭遍全身的火烧。


    很好。


    这次是彻底的社会性死亡了。


    我的脑子是有多抽风失智,才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事。


    抱着陌生的男孩哭也就罢, 为什么还能抬个头就碰到人家耳垂?明明很纯洁的行为, 立马就动机暧昧变色了喂!


    冷静,冷静。


    只要我不尴尬,只要我忽视它,尴尬就追不上我, 一切就无事发生——


    但小胳膊小腿你们动一动啊, 我不是没充电的机器人。


    后知后觉的阿默尔在意识到自己的所做作为后, 原本要离开的肢体,突然被脑中爆炸的信息冲击得失去操控。


    被异性碰到耳垂的少年整个人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他捏紧悬在少女背后的手指,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却无法控制声音被画上绵长的颤音线。


    少年吞吐着试探地问:“那个,小姐,你是需要……歇歇再继续吗?”


    少女惊慌着否定地答:“不、不是!”


    他闭上眼, 在快昏厥过去前, 小声地向怀里的人祈求:“那……能松开我吗?你的吐息让我有些……难为情……”


    她愣了愣, 在理智快崩溃前, 大声地向臂中的人答复:“对、对不起!”


    少女一把推开他,瞬身爬到长椅的另一端, 亲身诠释何为动如脱兔。


    她低着头整理鬓发,不断燃烧的体温顺着她的视线,几乎能把裙子灼穿两个小洞。


    少年僵硬着转身,后背靠着长椅喘息平复,不看细节也算不动如山。


    他抬着头看着夜空,接连上涌的热度透过他的双目,一点点传递到天上和流云共舞。


    如果有外人能看到这幅画面,一定能会心地给予一个微笑。


    如果长椅是具瓷盘,那少女和少年则是摆盘的两只熟虾。区别只是一只羞涩地蜷缩,一只反常地绷直。


    “哈、哈——就,那个哈——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呀,哈哈——”


    阿默尔抬手在脸颊边扇着风,想快些驱散掉恼人的燥热。


    “嗯,能在层层云层的遮挡下,发现今晚的月亮很好……小姐,你大概拥有一双非常……善于发掘美的眼睛?”


    少年眨眨眼,确定自己的视力没有失常。注意力突然被转移,他慢慢平静下来,语言快过思维,干巴巴地发表着结论。


    而后,他察觉言语有些不妥,迟疑着又补上一句。


    效果不太好。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双倍打击。


    听完右手边传来得男声,阿默尔干脆把脸再次埋进膝盖里,像只逃避一切的鸵鸟。


    少女有些崩溃,双肩似小鹌鹑般抖动起来:“唔,这种情况就不要再拆穿了,我已经想连夜逃离维也纳了……”


    少年略感愕然,假意摩挲袖扣的手指一停:“哦,我以为……真正难为情的只有我一个呢。”


    她偏过头,看着他懊恼地说:“怎么可能只有你啊。我的脑子肯定哪里坏掉了——”


    他刚好也望向她,帽檐下的双眸瞬间软化:“其实没什么的……我是说,原来害羞的不是我一个人,真的太好了。”


    “什么嘛,这种情况不是女孩子更丢脸吗?”她直起腰,瞪着他抗议。


    “那倒没有,我觉得我的表现也很糟糕……”他眨眨眼,突然话音又失了力度。


    感谢路灯的昏暗,感谢帽檐的遮挡。


    即使近在咫尺,那些羞怯的粉红也未被人捕捉察觉。


    阿默尔歪歪头,脸颊的热度慢慢随着夜风一点点消散。


    她侧脸枕在膝上,看着不远处模糊又清晰的少年,心里仿佛又被二次治愈了。


    少年的妥帖和慰藉都是不经意间,无意识的自然而然,令人舒适而恬淡。


    少女忽而有种奇特的念头:或许对这个人的记忆再清晰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位先生,你是从哪来的绝世大好人啊?”


    “唔,我只是有些善心罢了。”


    “你对每一个女孩子都这么‘友善’吗?”


    “没有,你是……”


    阿默尔手掌捏紧椅背,用力一带,在长椅上轻跳,眨眼间就停落在他面前。


    少年一个哑声,吞掉了未说出的唯一。他有些惊恐地向后微仰,身体挪到了长椅边缘的边缘。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连忙抓住椅背,避免自己在慌乱中失礼地跌落在地——真要发生如此场景的话,他发誓头上的帽子可能要被他拉下,直到罩着脸,一个月都不取下来。


    属于两个人的手指间,近得仿佛只能容下一根小节线。


    他们都在一句幻想般的旋律里,没有不知趣的小节线来将彼此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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