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笑笑,试图活跃气氛,笑着拍拍阿默尔的肩膀,把她推到帕格尼尼面前。


    “孩子,有时候呢,流言正因为不辨真假,反而更引人注目——你不知道吧,或许因为这个,你父亲的演奏会门票尽管定了高价,却全部卖光了呢。”


    “都是小事情,快跟他道个歉,他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


    “疯了,你们都疯了……在这个被宗教裹挟的时代,还有人认为被叫魔鬼是好的吗?”


    阿默尔拽掉安东尼雅搭在她肩上的手,第一次觉得对一切都感到厌烦。


    “我的爸爸是帕格尼尼,他是现在全世界最好的小提琴家——不需要、也不必要,在用这样的噱头给他增加名气!”


    安东尼雅被阿默尔幽深而包含情绪的眼神震得后退几步。


    少女并不是帕格尼尼的孩子,却比他的儿子更像帕格尼尼——没来由地,她心中的恐慌与不安更加强烈了。


    “阿默尔,注意你的态度!”


    帕格尼尼挡在了安东尼雅前面。


    “爸爸,你都是叫我‘阿默’的啊——”


    少女又扯出一个略带凄惨的笑。


    或许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如此随心所欲,无怨无悔地付出,最后却不被人理解。


    ——不被最在意的人理解。


    “算了,无所谓了。父亲,你听好:第一,我没贩卖音乐;第二,我给罗西尼的东西,原本就属于他自己。”


    少女疲惫地拖着身子离开。


    转身还没走两步,父亲的命令又下来了。


    “站住,我们的话还没谈完!”


    “我不觉得还有什么需要谈的了,我累了,想去休息。”


    “我说留在这,谈话继续——这是我订的旅店,我说你不能出去就不能回去!”


    少女扭过头,突然有些复杂地看了看眼前站着的人。


    她觉得好陌生。


    “那我不在这里总可以了吧?”


    女儿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帕格尼尼没来由地慌了下神,等到他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冲出去是,阿默尔的身影早已消失。


    而他不知道,被都留在房间里的安东尼雅,藏在暗色里,难得轻快畅然地默笑起来。


    *


    路灯被点上,阿默尔坐在长椅上,笑笑的身子被困在一团暖黄昏暗的光下。


    她好似一尊肉做的雕像,一动不动地呆在那,已经很长时间了。


    鞋子整齐地放在长椅下面,阿默尔抬起脚,双手环住腿,下巴搁在双膝上,蜷缩着身子,盯着路上的石缝。


    放空思维,什么都不去想,不在意,就不会难过。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心里的难过却越来越清晰。


    从未设想过,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出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会因这种理由。


    她似乎又一次迷航了。


    灯塔,还会在亮起来吗?


    阿默尔在思维世界里浮浮沉沉。


    直到有一串很轻的脚步声响起。她发现身边有人坐了下来,很微妙地和她保持着一个靠近却又互不打扰的社交距离。


    亲近又疏离,礼貌而克制。


    她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旁边的人似乎在……夜读?


    那个人很安静,就连翻阅书页都保持着类似广板般的舒缓悠扬。


    阿默尔的心在一页页纸张翻动声中,慢慢地又归于平静。


    这是一份来自陌生人给予的温柔。


    在维也纳本该似圆舞曲般圆满旋转的夜里,却因失去舞伴而万分落寞寂寥时,有人伸出一只邀舞的手。


    或许是自作多情。


    但阿默尔就是那么突然,因为一点点细微的事,或许和她毫无关联的事,又一次爱上了美好的人间。


    “先生,现在这个点,可不是看书的好时候呢。”


    她依旧盯着地上早已模糊的石缝,没来由地突然发声。


    他手里的书页停止翻动,抬头看了看天。


    “小姐,现在这个点,也不是一个人吹风的好时候。”


    阿默尔微怔,突然偏过头。


    并不正常的视野里,她看见了一个模糊却清晰的温柔的微笑。


    第三十一章 MS.31


    该怎么形容眼前的少年呢?


    阿默尔脑中突然没有了词汇。


    她大可以把这一切归咎于夜色来得太早, 灯火亮的太迟。或者又能怪罪今夜云层过多,路灯过于昏暗……


    总之的总之, 阿默尔第一时间真的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或许和她的心境有关。


    或许和他的人有关。


    少年一身从容,衣衫鞋帽正经得无可挑剔。和狼狈的阿默尔比起来,他怎么看都一股贵公子般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味道。


    但他的气息很温和。与少女最熟悉的帕格尼尼身上的热烈,或者跟弟弟身上的软糯,完全是不同的种类。


    少年的坐姿很端正,目光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都是清清淡淡的。


    这不禁让阿默尔对他的好感渐升——没有对她过多的好奇, 没有故作贤明地指导。


    少年只是很简单自然地用她的句式, 善意而委婉地跟她说:天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在外不安全,你该回家了。


    阿默尔虽然视力良好,但十九世纪路灯的照明的确有些堪忧, 再加上少年戴着帽子, 灯光被帽檐遮挡, 将他的面孔在暗色里模糊了。


    其实还是能看清的,毕竟他们的距离不算太远。只是阿默尔觉得,和有些人的缘分就只能到擦肩——看得太清楚的话,忘掉会很难。


    她不太喜欢惊艳时光的人,虽然遇见了也会很开心,但总觉得会很遗憾, 还要被记上一辈子, 着实有些不太公平。


    不过, 就这样保持合理的距离, 在最需要的时候给予一点点善意和陪伴的陌生人,她却觉得刚刚好。


    阿默尔的思维发散着, 心脏不由地刺痛了一下。


    仿佛触及到什么禁忌的指令般,身体自然而然地催促她不许再往下继续回想。


    她闭上眼睛,朦朦胧胧地,又好像看到了某个男人的影子。


    他弹着吉他,身后的阳光非常刺眼,刺到她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明明忘记,却还深藏在记忆深处的人……总是在她脆弱的时候,想起来的全是美好感觉的事。


    这太不公平了!


    阿默尔又把自己的脸埋在双膝里,肩膀小幅度地抽动起来。


    无论是跟父亲吵架,还是离家出走,又或者是没陌生人关心,更是糟糕的记忆——


    都太难受了。


    “小、小姐?”


    “我很忙,别打搅我。”


    “哦……那我、等等再说话?”


    听着少女细微的啜泣声,少年连忙别开视线,端正坐好,目不转睛地盯着腿上遥远又模糊的字母。


    如果灯再亮一些,如果有风能把他的帽子刮走,那他藏在帽檐遮掩下的慌乱与紧张,全部会被人发现。


    “你好烦呐——”


    “嗯,好,那我不说话。”


    阿默尔突然伤心不起来了。


    她有些心梗,连眼泪都被三两句对话给噎住。


    明明悲伤已经被引出来了,只需要一场眼泪的宣泄和洗礼,心脏就能完好地重启。


    可身边的人是什么可怕的泥石流啊——你说他在给予一个陌生人善意吧,他确实在关心,但他的安慰水平简直惨到不忍直视。


    阿默红着眼睛抬头瞪他:“你有这么闲吗,大晚上跑出来看书?别跟巴赫那样啊——”


    少年愣了愣,试探着伸出手指,乖巧地挑起书封合上书。


    他盯着书的封面,干巴巴地说道:“嗯,谢谢你的关心,我不看了——其实也没有在看,不会瞎的。”


    “你是从那个词里听出来我在关心你的啊?”


    “唔……‘巴赫’?”


    “巴赫个毛线啊,我还亨德尔呢——”


    “嗯……也没有错,反正他们都瞎了?呃,还是被同一个医生治瞎的。”


    阿默尔看着少年举起手掩住唇清咳了一声。他仿佛被什么逗笑,却因场合不对,瞬间反应过来,把笑压了下去。


    少女的泪意和心酸顷刻间快跑没影了,唯有额头的某跟血管开始鼓动着跳起来。


    “先生,你以为你很幽默吗?”


    “从不。我不擅长讲笑话……连说话都不擅长。”


    “确实不擅长,简直是车祸现场!我明明已经很伤心了……”


    “对、对不起,那我以后、去学学‘说话的艺术’?”


    虽然很尴尬,但少年确实在道歉。


    阿默尔再次心梗。似乎在这个人面前,理智和伪装是没有用的,他总有办法把你引导着去看你的本真。


    伤心和生气各占一半。


    因为他,心伤不起来,气也撒不出去——毕竟少年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宣告这个人笨拙的关心。


    即使是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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