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一根连音线,两颗节奏不一的心跳就能连奏在一起。


    呼吸,对视,心跳……


    所有的必要因素都已具备,只差一步,他们就能透过旖旎,把旋律变奏成另一种感觉。


    ——如果没有人开口说话的话。


    ——如果酝酿能再长一点的话。


    阿默尔一本正经地向他科普事情的严重性:“如果我是你的恋人的话,知道你在深夜这样和一个女孩子独处,我一定会很吃醋的——虽然我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找个依靠,没有一点旖旎的暧昧意味就是了……可恶,怎么感觉越说茶味越重!”


    少年眨眨眼,下意识回道:“可我安慰的……不就是你吗?”


    她抬高声音:“那我是你的恋人吗?假设、打比方,先生,你的理智请回来一下!”


    他乖巧认错:“对、对不起,今晚的事情可能有点太超出我的认知,理智现在正在从出走的路上往回赶。”


    阿默尔被噎住。


    刚激昂而起的情绪突然遭遇断崖,不知跌落何方了。


    她发现眼前的少年似乎是她天生不擅长的那类,交锋总能被他轻易瓦解,而对方对此一无所知,还茫然得像是点歪了幽默点。


    “……有人说过你很可爱吗?”


    “大部分人会觉得我很无趣。”


    发现她再次露出无语凝噎的表情后,少年又赶紧补救自己失败的回话。


    然而少女又露出了更加复杂的表情,以他的答话方式回敬了他。


    “……有人说过你很特别吗?”


    “大部分人会觉得我很麻烦。”


    阿默尔向后微撤,逼近的压迫也好,还未萌芽的旖旎也罢,都慢慢消散了。


    少年向前微挪,一退一进里,他们的距离似乎从来没改变过。


    无声的对视不再带着交锋或拉扯。


    静默的某个瞬间,他们忽然痛失默契地消除声来。


    为好笑的自己,为可爱的对方。


    “要吃点东西吗?我刚好买了面包和一些饼干,不过时间有点久了,可能没有刚出炉的那么好吃。”


    少年在笑过之后彻底放松下来。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和纸袋,像和相识已久的好友分享般把袋子递给少女。


    “感谢上帝,老板竟然还给我装了几颗橙子——不用担心我们会被噎死了。”


    食物的香气尽管过了最佳赏味期,此刻依旧异常诱人。


    阿默尔感觉腹部格外空旷。不带一丝见外地,她连忙凑过去,和少年挨着肩。


    “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一点简单的面包,还有杏仁饼干。”


    随着纸袋的打开,杏仁清淡的香气混合面包的麦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鲜明。


    阿默怔愣片刻后,笑着拿走袋子里最普通的一块面包。


    “我以为,比起无味的面包,你们女孩子可能更偏爱可口的小饼干一些?”


    少年有些意外她的选择。


    他试着往口中丢了一小块杏仁饼干。轻咬之后,香甜的口感让他确认,今天店里的小食绝对未失水准。


    “唔,确实是这样……但我可能是个意外吧?”


    阿默尔咽下面包后,拍了拍胸口,跟他解释。


    “我不是很喜欢杏仁制品,甚至可以说有点恐惧……但如果你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杏仁子的话,相信我,我一颗都不会给你留的。”


    “好的,我记住了。”


    “唔,你说什么?”


    少年盯着腿上敞开的纸袋,话音很轻。


    少女没听见,撞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在说一遍。


    “没什么。你吃橙子吗?”


    “吃!”


    他快速剥好一个橙子,分开它,递给她一半。


    不想他再次在她脸上看到了意味悠长的笑。


    “你怎么了?不接过去吗?”


    “不是,你知道在西班牙人那,‘半个橙子’怎么说不?”


    “抱歉,我对西班牙语没有涉猎……”


    阿默尔看着少年盯着手里剩下的另外一半橙子,懊恼的味道都快盖过空气里橙子的香甜。


    她不禁欣然雀跃地打量着他。


    “‘La media naranja’,直译就是‘半个橙子’,但西班牙人喜欢用它来指代‘我的爱人’。”


    听完少女幽幽的回话,少年觉得手里的橙子似乎在发烫。


    水果的温度不知何时变成沸水一般,烫得令他拿不下。


    “你、你还要吗?这、这一半也给你——”


    “哈哈哈,你真的太好逗啦。放心吧,我是意大利人,西班牙人的习俗对我无效——我不在意这个的。”


    少年看着少女餍足地撕下一瓣瓣橙子,丢进口中细细品味,她的轻松和不在意太令他羡慕了。


    心脏一整晚都在不同的节奏里变换着,有些刺激,有些欢喜,也有些怅然。


    “我想,我可能以后不敢再跟谁分食橙子了……”


    少年盯着手里的橙子,良久之后也勾起嘴角。


    他也不是西班牙人,但从今天起,他似乎要把这个习俗记上一生了。


    *


    “小姐,早餐我带回来了——”


    少年匆匆提着冒着热气的纸袋再次回到长椅时,他发现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他转身想四周张望,街角巷弄甚至树丛,她消失的干干净净。


    像一个梦一样。


    少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和她在维也纳遇见了两次——尽管对方没有认出他来,他对少女的面容也很陌生,但他记住了她的声音。


    对一个喜欢帕格尼尼的人来说,他对声音足够敏感。当她说话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异性的声音有如此鲜明的呈现。


    是小提琴上的A弦。


    足够明亮,却异常温暖。


    少年惆怅着坐回长椅,他似乎还能嗅到空气里淡淡的橙子味,似乎还能听到她絮絮叨叨地倾述烦恼的声音。


    尽管是省略了人物名字的,但一切都和帕格尼尼有关,都和维护有关。


    ——两次的遇见是一样的。


    ——所以……还能在遇见第三次吗?


    毕竟帕格尼尼还在维也纳呀。


    他的心突然又鲜活着复苏,未知的期待令他再次勾起笑容。他很好奇,关于下次遇见时即将发生的的一切的一切。


    手指撑在椅面上时,碰到了书本的金属撞角。


    少年低头侧目,一张小小的纸条就压在书页里。


    五线谱纸,铅笔字迹,写得格外清晰的法文字母……


    这样的字体他早就放弃了,因为不够成熟。毕竟对男士而言,连笔更加潇洒优雅。


    但是,好可爱啊。


    稚气和纯真,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他折好字条放进胸口的口袋,提起手边的纸袋和书去往他该回去的地方。


    今天会很美好的,一定会。


    ……


    “海因里希·恩斯特,请问你是被面包绑架了吗?”


    一进门,恩斯特就被好友送上了不可忽视的注目礼。


    那个脱线的少年竟然顶着一床被子,趴在沙发上幽幽地盯着门口,等着他归来。


    “很遗憾,没有。我的朋友,请问你是在这守了一夜吗?”


    “我说是的话,会让你的良心隐隐作痛么?”


    恩斯特站着看了一会好友乌黑的眼圈。


    他不禁想到昨晚眼前的人是怎么折腾自己,逼着自己出门给他买夜宵的情形后,心跳异常和谐规律,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简称:一点愧疚都没有。


    “很遗憾,不会。”


    恩斯特抖开纸袋,面包还散发着诱人的热香。裹着被子的好友眼睛一亮,立马跳到他面前。


    “亲爱的亨瑞,面包是给我的吗?”


    “第一,吃东西前先自我清洁;第二,对不起,依照她的指令,这些都是我的。”


    恩斯特嫌弃地用手指推开好友,收好纸袋,一脸平静。


    好友像是听到什么惊天消息般双目浑圆。


    “这是什么味道,橙子?不,是女孩子的香水尾香——海因里希·恩斯特,原来你是被女孩子绑架了吗?”


    拉小提琴的少年错愕地闻向自己的左肩,他发现好友的表情更加惊恐破碎了。


    意识觉醒,他掩饰般停止了细嗅的动作,神情淡漠却好心情地落下一句话。


    “别问了,她很特别也很可爱。”


    “以及,为什么不能是我绑架她呢?”


    第三十三章 MS.33


    阿默尔是被破晓的阳光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手虚眯着眼, 看到一连串金色从指缝里透过来。她手指微动,阳光便在指尖流转。


    三月维也纳的晨间还有些凉意。阿默尔微微瑟缩了下身子, 环着双臂舒活筋骨。


    在长椅上坐着入睡果然是反人类正常睡姿的,她揉揉僵硬的脖子,似乎每根骨头都在哭诉酸痛的滋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