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
帕格尼尼拉拉女儿的衣袖想说些什么,却不想
“我……是被尼科罗先生发现的——如果他对我的行为有半分拒绝的话,他完全可以无视我,毕竟我根本就没有隐藏。如果要把现在的会面定义为礼节性质,我也完全接受今天过后他不会再见我……”
漂亮的女士抬起下颌,抑制住悲伤的情绪,冷淡却又激动地强调着。
“想来他的家乡看看,这是我的决定,而我从一开始就把选择权交给了他……恕我不太理解,本就不以见面或纠缠为目的的行为又怎么能算得上打搅?从始至终,那都是我的选择。”
她突然笑了,眼中含着温柔的眼泪,脸上却挂着痴狂的笑。
她说:
“爱上帕格尼尼的人太多了,我只是其中一个——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比我更疯狂极端的人也有。沦为谈资、被人耻笑?上帝啊,可我从来不是淑女,我是个抛头露面的歌手,我为何要遵守别人的规则呢?况且,我觉得追求真爱这件事,只要我是坚定地,那整个世界都不能笑话我!”
阿默尔满意地笑了,她甚至毫不夸张地鼓起掌来。
“帕格尼尼”的本质就是这样,如此合理而自由的自我,绝不为外物所动——她想,这位女士和父亲或许是注定要遇见的。虽然不能说未来如何,但至少现在,他们是有一些默契的。
小姑娘上前友好而热情地牵起女歌手的手,对方反应不过来的模样再次逗笑了阿默尔。
“您来到热那亚,找到安顿的地方了吗?时候不早了,鉴于您的真诚,我想我们作为东道主,理当请您吃顿饭?”
语毕,阿默尔赶紧又眼刀瞪视老爹。
应该是主角的某人终于不再游离了。
“愿意和我们一起吃个饭吗,安东尼雅?”
*
说是“我们一起进餐”,实际只有帕格尼尼和安东尼雅两人。
古灵精怪的阿默尔甚至专门给这张桌子端上一瓶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把时间和空间专门留给他们。
想起小家伙临走时附耳说的那句“抓住机会”,帕格尼尼有些哭笑不得。
女儿简直把自己年轻时哄女人的那套学了个十成十——餐馆、旅店甚至饭后散步的路径规划,全部妥帖地安排好了。
还不知道以后会便宜那个小子。
想到这里,帕格尼尼切牛排的刀突然重了几分。
……
女儿所谓的“爱的烛光餐”,实际上十分安静。
直到等安东尼雅放下刀叉,开始品味餐后酒时,帕格尼尼才开口说话。
“安东尼雅小姐,我希望您能清楚,我并不是一个‘良人’。说实在的,虽然我相信真爱,但我也确实早就过了追逐真爱、在感情上富有无比激情的年纪了。
“我希望您能明白,我是个很容易感到无聊和厌倦的人,我并不喜欢普通而平常的东西——我追逐新奇,自由,自我。曾经疯狂地活着,也疯狂地期待过被<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但我很失望,我是个不幸的人,‘救赎’之于我,有些过分奢望了。
“不过您也看到了,我有个女儿。她是为数不多的,能让我在每一天醒来后,不会为今天有事稀松平常的一天而厌烦,不会为追求刺激疯狂放纵灵魂的原因。我期待着她长大,成为属于她自己的独一为二的作品——她不是我的杰作,确是我心灵难得的慰藉。
“我也不是那种拖沓的人,老实说,我对您也抱有一定的好感,但我未曾想过要把它发展为更深一层的羁绊——这不是您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觉得您值得更好的,但……某人希望我能‘争气’一下,希望您不要介怀。”
帕格尼尼摇晃着酒杯,笑了。
“安东尼雅小姐,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我们的关系可以更近一步?鉴于我们之间的情感可能不太对等,我愿意作出相应的补偿和让步——当然,如果我们真的‘真爱’了,到时候就请您尽情地笑话我吧,我会很乐意把这些话写下来,当着您的面吃下去,讨您欢心。
“为了保障您的利益,我不会要求您和我缔结婚姻关系,身为天主教徒,我不想您厌倦我时,还要被另一种约束麻烦——当然,在这段关系内,我会竭尽一切去做到我身为您身边的男人该做的一切……
“请您好好考虑,即使要拒绝我也没关系——因为我的要求确实有些令人匪夷所思。请相信我,我不是对您的爱置疑,我只是对自己能幸福这件事,没有太多信心。”
安东尼雅放下酒杯。
“不用考虑,尼科罗,你只要告诉我,你对我的好感是真的吗?”
“嗯,我确定。”
“那就不用考虑,让你相信我能让你幸福——这是我的事。”
安东尼雅起身夺走帕格尼尼的酒杯,干脆地一饮而尽。
他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年轻的自己。
——一样的笃定。
——坚信吾爱即真理。
*
1825年7月23日。
当一声婴孩的啼哭响彻屋宇时,帕格尼尼依旧有种身处梦幻的不真实感。
不相信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不相信一切都往好的发展。
不相信发生的所有是真的。
帕格尼尼不相信自己,是依旧被天神青睐的人——神从未遗弃过他,依旧无差别地爱着他。
知道女儿将那团小小的生命抱给他。
刚出生的孩子一点都不好看,但帕格尼尼的心在高呼,来自血脉的连接令他澎湃。
他将儿子抱在怀里,伸手又将在笑的女儿也揽了过来。
“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们幸福的,我发誓。”
帕格尼尼心里第一次想把当初在饭桌上说过的话全都收回来。
他的确感受到爱了,他绝不会再比现在更幸福了。
然而——
命运的纺锤依旧在吱吱作响。
该斩断的缘分,该重建的关系,都写在一根根经纬上。
结束和重启,变心与动心,都在毫厘之间发生。
注定相遇的人也好,姻缘错过的人也罢……
他们都会在命运的某个时间,不早不晚地邂逅。
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六章 MS.26
阿默尔掀开被子, 打着哈欠翻身下床。
今日的天气格外好,看来老天都在说适宜出行游玩。
对十二岁的女孩来说, 被称作“小姑娘”已经不太合适——或许在年龄上的确不算,但光看个子的话,这种叫法渐渐变成带着亲昵的小代号了。
那是属于帕格尼尼的专属昵称。女儿从臂弯里的小家伙,变成了被他关注着长大的小姑娘——永远都是他的小姑娘。
阿默尔洗漱完毕后,对着镜子开始梳头发。
如果说要在她身上找点什么和小时候最大的不同的话,头发应当是最明显的标志。
年幼时,因某些可爱的原因不愿意留长发, 头发一直被她削得很短, 换身衣服的话,活脱脱就是位假小子。而且极易炸毛,每天起床最无语的就是把四散奔逃的翘发梳回来。
而现在,齐腰的黑发自然地打起卷垂下, 已然一副海中自由生长的长叶海藻模样。头发倒是不会再轻易炸起, 一如再也回不去的单纯童年。
编好麻花辫, 再慢慢将它在脑后束成一团简单的发髻。
阿默尔放下梳子,镜子里的脸配上这样的发型,看起来沉稳很多,完全没有孩童的天真。
她对此万分满意。虽然这个年纪梳发髻有点早,但毕竟披散着头发练琴会很不利索。
“我的‘小姑娘’,你起床了吗?”
房门被轻轻敲响。隔着木板, 一声带着克制的, 柔弱的童声慢慢传过来。
镜子里的女孩一秒破功, 少年老成眨眼不复存在。
“我的‘小小男孩’, 我起来啦,进来吧。”阿默尔侧过身子, 冲着门外喊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机栝转动声。门还未全开,一只小团子便扑了过来。
阿默尔稳稳地接住了他。见小家伙想要爬到她腿上来,他干脆捞起他放在腿上。
“姐姐,早安。”
小家伙的大眼睛里满是闪亮的光。他向阿默尔伸出小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等姐姐低下头,他便轻柔地啾咪了下她的脸颊。
有什么能比人类幼崽更可爱的呢?有的话,那就是眼前这只天使弟弟了。
——阿希尔·帕格尼尼,今年三岁,帕格尼尼的亲儿子。
收了个早安吻的阿默尔,唇线弯成一条顺滑的连音线。
此刻,她的心软的像化掉的冰淇淋,甜的一塌糊涂。
应该要感谢上苍,安东尼雅的美貌基因中和了帕格尼尼脸上那股带着野性的粗犷,留给这个孩子的轮廓格外的温和。
阿希尔软软糯糯的,再加上一头柔顺的黑直发,尤其被打理成日式的姬发后,看起来更加乖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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