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开眉眼间的影子,这只最小的帕格尼尼先生跟他父亲完全不一样——帕格尼尼的自我轻狂完全不沾一点。


    就连父亲那头海带卷,小家伙也没遗传到。有意思的是,阿默尔在留长发后,头发反而长的更得父亲的真传。


    “阿奇起这么早?是太吵了还是小床不够软?你都不愿意多躺一会?”


    “不是不愿意,是更想来见姐姐……”


    小崽崽的声音低下来,有些腼腆地望着阿默尔。


    她知道,弟弟又在害羞了。


    好吧,这一点上,阿希尔跟帕格尼尼老爹确实是父子俩。


    虽然挺想个笑话,但小提琴家帕格尼尼在现实里,的确是个羞涩的人。


    “那谢谢阿奇这么喜欢我咯。走吧,我们先去吃早餐,然后姐姐会在音乐室里练琴,你可以屋子里面玩,或者等我一会,我再带你去找别的小朋友玩。”


    阿默尔笑着刮刮弟弟的鼻子。这孩子算是她一手带大的,跟她之间比一般人更亲密。


    “要不我放弃练习好了,阿奇比较重要,今天天气那么好,我们先出门玩吧。”


    “不行,不行,爸爸说过练习很重要——阿奇会监督你的,不能偷懒哦,姐姐。”


    如果不是真的确定这只小崽百分百的原装,阿默尔几乎怀疑弟弟和她是同类了。


    阿希尔对她有很多成熟而贴心的行为。但她明白,弟弟身上自然而然的孩童的纯真,是成年的灵魂无法伪装的。


    “你简直太可爱了,阿奇。早安吻——我好像忘记回你了?”


    “唔。”


    ……


    阿默尔甩了甩在吉他上攀爬而累到的左手,扭动脖子站起来放下琴。


    她的弟弟正在音乐室的地毯上自己安静地玩着小玩具。


    阿希尔的玩具都是些木头做的小动物,由帕格尼尼亲手制作,是连阿默尔小时候都没享受过的待遇。


    老爹作琴的手艺还能有这样的衍生,阿默尔是十分惊奇的。不过这些小动物外形算不上精细,只是每一件都打磨得极度细致,一丁点毛刺都没有。


    有了儿子之后,父亲的确比以前要更柔软了。


    阿默尔心中一片欣然。她深知这种转变跟男女和血缘都毫无关系,只是刚巧发生在这里。


    如果说她存在让父亲有了牵挂,教会他信任爱的话,那阿希尔的诞生,则是唤起了他快要苏醒的渴望。


    帕格尼尼开始渴望真正的情亲,开始愿意为之真诚付出。


    没有什么比父亲的心灵再一次被填补满更重要的了。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阿默尔都愿意忍受途中些许扎脚的石子。


    女孩收回发散的思维,停止思考一些刺痛的事。


    她赶紧走到弟弟身边,而小家伙正拿着一只小动物木雕发呆。


    如果掐头去尾,帕格尼尼做的这只玩具,可能更像蝙蝠侠的飞镖。


    “阿奇,怎么了,是小蝙蝠又什么异样吗?”


    “没有,是我想到‘魔鬼’了。”


    阿默尔在弟弟身前坐下,拿走他手里的蝙蝠后,放上一只小鸽子。


    小家伙眨眨眼,提起鸽子在空中模拟着飞行,还发出可爱的咕咕声。


    “为什么会想到那个词?阿奇是害怕了吗?需要姐姐晚上陪你睡不?”


    “姐姐,我不是胆小鬼啦!”


    阿希尔把鸽子放到姐姐的裙子上,低头又滚起一枚勋章来。


    他有一些低落:“这是个不太好的词对吗?但为什么他们要用这个词来说父亲呢?父亲明明是个很好的人呀。”


    这下轮到阿默尔呆住了,她有些惊讶地问:“你在哪听到的?放心吧,爸爸才不是非人类生物呢,魔鬼跟他没有关系。”


    小家伙抬起头,他虽然不太理解姐姐话里陌生的词汇,但他理解“没有关系”的意思。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人小操心的事还不少,女孩被他逗笑了。


    “姐姐,上次你带我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我听路过的大人说的。他们说:‘拉小提琴的帕格尼尼是魔鬼。’”


    一边回忆,阿希尔一边生气,为陌生人的诋毁。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咱们父亲确实是‘魔鬼’。”


    “唉?”


    阿默尔笑着揉乱弟弟的头发,说:“因为嫉妒父亲的琴技,因为自己达不到那样的高度,只能用鬼神解释,来让脆弱的自尊心和强烈的妒忌好过一点。”


    “爸爸的小提琴很厉害对吧?某种意义上,‘魔鬼’也是一种称赞,为一些登峰至极的技艺。”


    “嗯,父亲的确很厉害……”


    或许说的太过深奥,阿希尔还不太能理解,只能喃喃附和。


    在小孩子的世界观里,他还是没有办法体会“魔鬼”怎么能变成赞美。


    阿默尔决定换个说法。


    沉思中,她看到了阿希尔在地毯上滚动的勋章。


    “这个是……唔,是爸爸给你的吗,阿奇?”


    “嗯,我有天在父亲那看到了它,觉得它闪亮亮的很好看,然后父亲就把它送给我当玩具了。”


    阿默尔抽抽嘴角。


    幸好家里人都对宗教不狂热,否则要是看到它被小孩子在地上滚着玩,岂不是要吓得魂飞魄散。


    “这个是‘马刺骑士勋章’,是教皇授予的老爹的。教皇你知道吧?有它在,父亲怎么可能是‘魔鬼呢’?”


    “唔——”


    阿希尔盯着姐姐手里的金色勋章,第一次觉得它好耀眼。


    “上一个被教皇送勋章的音乐家是莫扎特呢,这东西可以算是很大的荣誉啦。”


    “莫扎特?”


    “教你唱的‘一闪一闪亮晶晶’,他有写很棒的变奏曲哦。”


    “哇!”


    阿默尔把勋章放到弟弟手里。看他珍视而欢喜的样子,十分欣慰。


    去年父亲得到它时,阿希尔可能才刚会走路。而它在弟弟手里时,上面的金属尖角早被人用锉子磨掉了。


    或许在别人眼里恨不得供起来的东西,对父亲来说,只是件要是孩子喜欢就能拿去给他玩的玩具。


    帕格尼尼不会在意别人赐予的荣誉,他会自己争取。


    “阿默,阿奇——呼,你们果然在这里……”


    门被粗暴地推开,甚至碰到墙后发出巨大的声响。


    是帕格尼尼。


    此刻他气喘吁吁,扶着门强撑着身体。


    “父亲——”


    阿希尔兴奋地起身,扑过去抱住帕格尼尼的腿。


    而阿默尔看着他太正常的脸色,一时间有些踟蹰。


    “找到你们了……呼,没事儿,我就知道你们一定在这里……”


    帕格尼尼蹲下抱着儿子,语气有些飘忽。


    “怎么了,阿默,这么长时间没看到爸爸,不过来给我个拥抱吗?”


    明明先前还是一副无比担心的样子,此刻又转换成自然的调侃,阿默尔实在不知道,帕格尼尼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以掌心贴近父亲的额头。


    一片滚烫。


    这个男人永远也学不会爱惜自己,安东尼雅没跟在他身边吗?


    “爸爸,你在发烧!”


    阿默尔的语气平缓,但她的心一点都不平静。


    *


    帕格尼尼从床上醒来时,阿默尔正在给他清洗擦汗的毛巾。


    他慢慢坐起来,模模糊糊地看见小儿子就趴在床边睡着了。他怕吵醒阿希尔,动作便更缓慢轻柔。


    房间很眼熟,是他和阿默尔曾经住过的那栋小屋。


    自从正式和安东尼雅确认关系,尤其在她怀孕起,这里他就很久没再来了。


    安东尼雅不太喜欢吵吵闹闹的地方,尤其怀孕期间。那会儿起,他们就一起搬到了环境更雅致安静的大房子里。


    女儿也是一起的,尤其小儿子出生之后。


    这次出了点意外。帕格尼尼提前结束了演出,拖着病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他的心灵支柱们。


    可是回到那间大房子时,他根本找不到儿女的身影。等他察觉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活动的痕迹时,他几乎快要昏过去。


    或许是和阿默尔十几年父女关系的默契,他下意识雇车再次回到这间老房子。果不其然,儿女都在这里。


    眼睛不禁有些湿润,帕格尼尼闭上眼,他害怕会控制不住溢出眼泪。


    此刻他无比庆幸,当初他最冲动的时候也没有缔结婚姻,所有的一切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里。


    只是这场感情的赌博里,他是输家,女儿是最委屈的那个。


    安东尼雅是个醋劲很大的女人,当然,她不“发疯”的时候,的确是段值得回味的愉悦时光。


    但在怀孕后,她开始嫉妒自己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女性——每一次外出演出,都会变成一场灾难。最荒唐的时候,她甚至一听要挺着大肚子跟他同台演出。


    女儿那段时间跟着受了很多累。而后小儿子出生了,帕格尼尼开始觉得一切都还有救——毕竟连他自己都得到上帝的救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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