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声音透着虚弱与疲惫,语气和用词习惯似乎很久都不曾听闻……但它响起的瞬间,那些独独关于帕格尼尼的记忆便全部复苏了。


    阿默尔有些不敢抬头。正如东方常说的“近乡情更怯”,突然听见许久不见的父亲的声音,真实得宛若假的一样。


    思念太久,就会把相见时的兴奋,变成一种怯意。


    害怕一切不真实,害怕眼前的都是梦。


    “让我看看你呀,长高一些了吗?我给你做琴,可不是让你用它来捉迷藏的——”


    阿默尔抱紧吉他,一点点抬起头。


    帕格尼尼坐在马车里,他的脸搁在小车窗上。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上的骨相凸现出来,天色若在晚上,点上烛光,指不定会把人认成一只骷髅。


    和只年迈体虚的大猫一样,只剩眼睛还闪着火光,藏在肉垫里的指爪却染着沧桑。


    阿默尔鼻子一酸。


    她决定让什么拿吉他揍父亲一顿的念头快些滚蛋吧——


    只要他下车,她一定会好好拥抱他的。


    “你终于舍得回家啦?我都以为你把会家的路忘记了……”


    “咦,爸爸又没伤到脑子,记忆不会衰退的啦。倒是你,还不站起来给我转圈圈看一下,难道真的一点点都没长吗?”


    “你闭嘴,好聒噪——”


    她吸吸鼻子,哭着又笑着,嫌弃又喜欢,烦躁又欢欣。


    他很听话的不做声,安静得跟放在琴箱里的加农炮一样。


    “欢迎回家,爸爸。”


    ……


    帕格尼尼总算享受了一次,被女儿当宝贝宠着是什么样的滋味。


    阿默生怕他磕着碰了,劳着累了,口渴必递水,肚饿必喂饭,伸手必帮穿外套,下地必搀扶陪行。


    杰尼被他无耻享受小朋友关照,并毫不客气指使女儿干这干那的行为弄得嘴角直抽。


    他实在忍不住了,便开口说了帕格尼尼几句。


    “爸爸才刚恢复呢!没事的——”


    “我女儿愿意宠我!要你管——”


    一大一小两个帕格尼尼凑在一起简直双倍灾难。明明大的那个不在家的时候,小姑娘超乖超听话的。


    都是帕格尼尼的错——既然俩人愿打愿挨,再管我就是傻!


    杰尼气呼呼地抱起一个从未见过的行李箱,箱子锁得很紧,但有股强烈的刺鼻气味。


    他瞬间就把脖子拉得老远,问道:“尼科罗,你这是带了乱七八糟的纪念品吗?这都什么东西——放到你房间吗?”


    帕格尼尼脸色突然变了。刚喝完水的特蕾莎吓得赶忙扔下杯子,跑过去夺走箱子。


    “杰、杰尼,这个给我,是很重要的药,我去给尼科罗放——”


    特蕾莎蹒跚着迅速上了楼。


    杰尼张张嘴,有些错愕地摸摸头,不再怀疑,开始去清点其他物品。


    帕格尼尼捏住椅子扶手,不动声色地喘了好几口气。


    ——还好,他把阿默指使去厨房捣酱去了。


    第二十二章 MS.22


    【最温柔的要挟】


    -


    阿默尔没想到,帕格尼尼刚回来不久,他的母亲特蕾莎反而要离开儿子的住所了。


    尽管帕格尼尼看起来几乎跟个没事人似的,但阿默尔总觉得父亲的眼神时不时会流露出些挣扎与脆弱。她不认为特蕾莎这么快离开是件好事,毕竟那是陪着他度过了“艰难岁月”的人。


    不知道外出就医时帕格尼尼受了怎样的折磨,阿默尔现在看父亲总觉得他沧桑了很多,甚至变得有些孤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喜欢留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只能找杰尼支取一笔钱,提前给帕格尼尼准备好一些食补的营养餐。和玛莎一起做好后,再送给那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人。


    本以为,特蕾莎能陪着帕格尼尼度过这段心理适应期——阿默尔相信父亲可能太久没在家,不太适应放松的环境和交流的场景。


    现在看来,或许对方的存在,才是提醒他重复记起米兰疗养岁月的根由。


    阿默尔没有拆穿帕格尼尼的谎言,她就只当他是出门疗养散心。


    对特蕾莎的离开,她虽觉得突然,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和接受,只是稍微有点担心突然换个人照顾,帕格尼尼会不会不太适应。


    行李已经在大厅里摆好,阿默尔看着特蕾莎从楼上下来。


    帕格尼尼没有出现。


    阿默尔看看时钟,马车再过一会就来了。


    父亲有些过分,自己的母亲照顾他那么久,离开时也不下楼送送吗?


    向特蕾莎点头致意后,阿默尔拔腿准备冲上楼梯,去房间里把帕格尼尼拽下来。但她的袖子被人拽住了。


    阿默尔回过头,是特蕾莎。


    妇人松开手,有些腼腆地望着门外。


    她慢慢握紧拳头,第一次跟眼前的小女孩提出邀请:


    “可以的话……小姐,能稍微和我出去转转吗?不会耽误我的行程的。”


    ……


    阿默尔跟在特蕾莎身边,在门前的小道上漫步。


    这里并不是什么适合散步的地方,毕竟两边的喧哗声无法叫人忽视。但也算不上吵闹,不会让人心烦,是正常的生活气息。


    但阿默尔的心情有些微妙。毕竟对这位名义上祖母来说,她们之间真的不算亲密,甚至连熟络都算不上。


    只是匆匆见面再走开,必要的话之外都不说几句,比陌生人更近一点,比法律上的亲人又疏远些的关系。


    在离开之际,阿默尔想不出父亲的母亲出于什么原因,想要约见自己——


    但又一直在漫步,什么话都不说。


    “夫人,一直以来辛苦了,非常感谢您陪他去了米兰这么久,接下来您可以好好休息下……”阿默尔实在不想继续尴尬的沉默,率先开了口。


    “啊……不辛苦的,毕竟是‘儿子’呀,”特蕾莎踟蹰着,将某个词念得很轻,而后干脆停下脚步,补充道,“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小姑娘差点没刹住步子,踉跄了一下。


    她实在不曾想过这位帕格尼尼夫人是个话题终结者。对方说出这样的话,她实在不知该往哪接,甚至连表情都不知该如何收放了。


    特蕾莎盯着她看了很久:“我能叫你‘阿默’吗?我听尼科罗是这样叫你的。”


    阿默尔瞬间立正站好:“可以的,没问题,名字起出来就是让人叫的。”


    “真好呀,尼科罗竟然有了个女儿,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想要扮演父亲的角色……”


    “呃,哈、哈。”


    阿默尔觉得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难题,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祖母的话为好。


    “尼科罗是个敏感聪慧的孩子。我在他年幼时做错了一些事,等到现在,我发现和儿子的关系早就疏远了……他是那种失望过一次,就不会再祈求任何形式和意义上安慰的人,他比任何人都坚强,也比任何人都脆弱。”


    特蕾莎望着阿默尔,捏着胸口的衣襟娓娓道来。


    “尼科罗能有今天,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他有太多苦难藏起来了。我不是那个能带给他安慰的人——你指望一个在他父亲面前,什么话都不敢说的人能做些什么呢?我不是个好母亲,我没有保护好我的孩子,上帝,这是我一生的罪恶。”


    阿默尔看着妇人啜泣着握紧双手,将他们举过头顶。


    她不知这是在虔诚祈祷,还是在掩饰心伤。她只知道,她看到了一个母亲的懊悔与无助。


    “能帮上一点忙,能有一点用,尼科罗还会想我提请求,阿默,我真的非常高兴。我真的不累,真的不辛苦,真的不难受……”


    妇人的哭声似乎更压抑,阿默尔摸摸口袋,犹豫着将手帕递给了她。


    或许不需要回应,此刻只需倾听就好。


    “谢谢你,阿默,能把它送给我吗?”特蕾莎擦掉眼泪,捧着手帕贴在胸口。


    阿默尔点点头,看她似乎正漫漫卸去身上的负担。


    “尼科罗说过,让我不要追问你是谁,他说让我记住你是她女儿就好……你呢?”


    阿默尔有些怔愣着站在那。


    前一秒还无比柔弱的女人,此刻双目中全然是坚定与压迫。


    “他是我的父亲——我永远敬重他、爱护他,永远。”


    没有犹豫地,阿默尔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那就太好了……我老了,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我和他的住处隔得不远,心却早已横隔着大海。有些东西,我终究失去资格,不能再插手,但你可以——


    “阿默,尼科罗喜爱你,珍视你,你是希望,你的话他会愿意听——向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抛弃他!”


    特蕾莎此刻像是个疯狂的女巫,不停地要求着听话人许下落言。如若对方的回答令她不满意,她便要降下最恶毒的诅咒似的。


    阿默尔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无论如何,她的心是不会说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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