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您起誓,我永远不会抛弃父亲。”


    “即使他身处地狱?”


    “那我就去地狱把他找回来。”


    “很好……”


    特蕾莎把手帕盖在眼睛上。一瞬间,上面就洇出大片的湿痕。


    “救救他吧,阿默尔——”


    她听见女人以气音哭诉着。


    身在无助的黑暗里,却突然抓住了光。


    “你的话,一定可以救到他的!”


    *


    距特蕾莎离开已经好几天了,阿默尔还是想不出她道别时最后那几句话的深意。


    但有件事令她开心了一下:在特蕾莎离开那天,她上楼去,发现帕格尼尼站在窗前看着街道已经很久了。


    即使受过伤,但帕格尼尼的心从来不是石头。


    他还有爱在心里呢。


    不过说到父亲,这家伙现在变得越来越古怪。


    阿默尔确定父亲的身体没啥大碍,只是稍微体虚一些,但他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久,甚至开始对她锁门了。


    天知道那天小姑娘敲完门,准备开门进去却发现被锁在外面时,是副怎样的表情。


    尽管父亲跟她解释他偶尔需要点私密时间,她都还没从震惊里清醒过来。


    感觉帕格尼尼就像在搞什么地下工作似的……


    阿默尔嘟着嘴,有些伤心父亲和自己突然间有了距离。


    但还没等她感慨出来,父亲突然的“爱”又让她手足无措起来。


    那把后世最珍贵的小提琴加农炮,此刻就架在阿默尔肩上。小姑娘遵循父亲的指示,懵逼着当好一个琴架子时,帕格尼尼却往她手里塞了根琴弓。


    小提琴大师捏着下巴,满意地看着女儿“稍微有点拉琴人的样子”。阿默尔的懵逼却变成了双倍。


    怕跟你背起手,严肃地说:“从今天起,跟我学拉提琴吧,阿默。”


    阿默尔瞪大眼睛,惊讶地问:“爸爸你说什么呢?有吉他对我而言就够了,我的心实在分不出别的空给小提琴。”


    “你是个‘帕格尼尼’,你想我带着我的技艺入土吗?”男人有些焦躁地说道。


    他背在身后的手背捏得发白,他知道的,如果不这样控制情绪,刚刚那句话就是吼出来的了。


    “爸爸,你才是真正的‘帕格尼尼’啊——就算我能学会拉琴,我也不可能变成你,代替你呀。我觉得您的技艺还是得挑个合适的学生……我这种冥顽不灵的石头,你确定不会一边教我一边被气死吗?”


    “闭嘴,我要是愿意传给别人,还轮得到你吗,阿默?”


    “嗨嗨,老爹你难道还是那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传亲不传外’的人吗?”


    “你就说你学不学吧!”


    帕格尼尼只觉头上青筋直跳。


    或许女儿真没有骗他,就冲这几句话,他真的怀疑这个决定做完后,自己会不会真在教学过程中,被这只小恶魔气到去见上帝。


    “学学学,老爹你的吩咐,我能不听吗?爸爸你开心就好。”


    “哼。”


    阿默尔先是白了眼天花板,而后换上讨好的乖巧微笑,一副你是病人你大的顺从模样。


    帕格尼尼懒得去计较女儿的诚意到底有多少。拿过提琴给她拉了首简单至极的小练习曲。


    再次被父亲递来小提琴的阿默尔,还没来得及给他鼓掌撒花,便再次沦为琴架。


    她眨眨眼,望着环着手臂的父亲不知所措。


    “看着我干啥,拉琴啊。”


    “什……这就让我拉,我拉什么啊我拉?”


    “就刚刚那个曲子,你没记下来吗?我已经放慢速度了,还确保你能看清我每根手指的动作。”


    “老爹你在开玩笑吗?要教就认真点啊,我不是拿着提琴就能拉得神仙啊喂!”


    小姑娘崩溃地冲着自家父亲大喊道,尤其在对方还嘀咕什么“当年我就算这样学琴的”时,差点气不过把加农炮直接摔他脸上。


    这个男人到底对提琴初学者一词有着什么样可怕的误解啊。


    帕格尼尼不爽地问:“那你要从哪开始?”


    阿默尔跳着脚答:“从音阶开始,谢谢,我连音在哪都不知道——如果你能给我在指板上贴贴纸,倒也不是不能跳过?”


    帕格尼尼睨了眼女儿,就差把废物打在公屏上了。他再次抓过加农炮,蹲下来慢慢地给她指名哆来咪发唆在哪。


    阿默尔看得仔细,眼睛和脑子觉得自个学会了。等真正把琴架肩上了,手指好像还没学会。


    本世纪最伟大的小提琴演奏家的传世名琴上,第一次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


    女儿还在孜孜不倦地挥舞琴弓,看上去像是找到了一个好玩具,似乎十分快乐的样子。


    但在一旁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的帕格尼尼,内心的震惊平复后,变成一团满满的不开心。


    “你在干什么?”


    “拉音阶啊,啊,爸爸,我似乎找到些感觉了——”


    帕格尼尼刚止住脸色,又被女儿琴上传出的女鬼哀嚎彻底引爆了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夺过加农炮抱在怀里——这家伙从遇见他至今,真没发出过难听的声音,更没受过这般的委屈。


    “你的耳朵没问题的话,这音阶都走了多少次调了?你还真的拉琴不看谱,离谱万岁哈?你咋不试试弹吉他弹出这样令人绝望的声音呢?”


    “老爹,别急别急,我这不是第一次嘛,我都跟你说过的,我对提琴本来就不来电——还有哇,吉他有品丝的你忘啦,只要调音没出问题,不用在弦上找音,能跑调到哪去嘛。”


    帕格尼尼被气的当场想掐死没脑子要让女儿学琴的自己。


    他愤愤地合上琴盖,立马毅然决然地放弃这个计划。


    女儿不是这块料。


    他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似乎有些解脱,又有些惆怅。


    “放心啦,爸爸,你要是害怕技艺真的会失传而难过可惜的话,大不了自己娶妻再生个儿子——别打我啊,说你老当益壮还不好嘛!”


    小姑娘被自家老爹嫌弃地往门口推,恨不得看不见为净。


    “行,您既然不接受这个,那要不等我长大了,找个听话的会拉提琴的丈夫送给您当学生怎么样?”


    她扒拉着门框,冲着他眨眼睛。


    “滚出去,如果你不想你可怜的爸爸大白天就做噩梦的话!”


    “那您看这学琴?”


    帕格尼尼看着门上的小猢狲,叉着腰指向门和门外,示意她等会关门放老父亲一片清净。


    “滚滚滚,我就算去教只猴子,也比教你强!”


    *


    最近的阿默尔又太多想不通的事。


    无论是特蕾莎的请求,还是帕格尼尼突发奇想让她学小提琴未遂,都在无厘头里散发出某种事出有因的气息。


    他们绝对有事瞒着她。


    他们绝对不太正常。


    尤其前两天,杰尼似乎还和父亲吵了一架——就在帕格尼尼的房间里。


    但当阿默尔冲上楼去的时候,这俩人又偃旗息鼓,装作一副没事人般,在赶走她后,他们锁起门来低声谈了很久。


    在父亲陷入自闭和焦躁后,杰尼也染上了忧虑。


    家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闷……如果暴风雨真的要来,避无可避,阿默尔希望它最好快些降临,再这样下去,或许她要提前窒息。


    那么喜欢去小酒馆的人,是如何控制住自己,仿佛像戒了酒一般呢?


    阿默尔不信。酒是刻在某人灵魂里的东西,她不信父亲会真正不碰这位灵魂伴侣——长久关在房间里的他,真的太不正常了。


    ……


    某天,借口出门玩很久才会回来的阿默尔,远远地蹲在街角盯着家,心里默算着时间。


    她看到杰尼提着篮子出来,不一会,父亲楼上半掩的窗户里散出一道白烟。


    阿默尔的心咯噔一下。


    她飞快地跑回家,几乎撞着开了父亲的门。


    “爸爸!”


    屋子里云雾飘渺,焦香的清甜味在烟雾里销魂蚀骨。


    她看着熟悉的人拿着一杆乌黑的烟枪,迷醉着瘫软在床上。


    陌生到恐惧。


    脚底生寒。


    毛发战栗。


    每一次呼吸都让人窒息。


    那是只有在某段历史里,被某种叫做罂粟制成的毒品荼毒到麻木的人脸上,才能看到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尼科罗·帕格尼尼!”


    第二十三章 MS.23


    【戒断与新生】


    -


    “你在干什么,尼科罗·帕格尼尼!”


    阿默尔几乎是吼着喊出话来的,甚至第一次以充满火药味的语气叫了父亲的全名。


    她从未有过如此血液上涌到冲断理智,愤怒仿佛野火燎原般不可控制的情绪,眼前的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她心理承受的范围。


    帕格尼尼染上梅毒时,阿默尔没有如此愤恨过——毕竟爱与性不在她作为女儿能“约束”父亲的范围内,最多是怒其不争,恐惧它的后果,病愈后多数落下某人让他多长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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