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尔抽泣着抬头,不断用掌心擦掉眼泪。


    “我只怕自己不够好,成为他的拖累……”


    “放心吧,碰上你这样的女儿,那家伙估计花光了一生的赌运吧。”


    杰尼轻快地开起玩笑来,希望快些转变气氛。


    毕竟天色渐晚,该让阿默尔回家了。他可不想被女儿奴狂轰滥炸。


    几分钟过后,小姑娘总算平静下来。


    她站起来,拍拍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杰尼。


    “先生,告诉我,帕格尼尼他并不是去疗养,而是去就医了,对吗?”


    经纪人瞳孔骤然一缩,声带似乎不再受控制,只能发出一个潜意识的单音。


    “啊。”


    *


    米兰。


    帕格尼尼发现,比起西菲勒斯引起的痛,治疗产生的痛楚似乎更胜一筹。


    真的被女儿说中了,这样的治疗简直是酷刑,是慢性的杀人。


    帕格尼尼有些恍惚。


    或许他不会死于梅毒,而是死于那些银色的液态的小东西。


    又或者,等到它们杀死他体内的梅毒时,他或许也就奄奄一息了。


    等到那时候,医生们就能欢呼着宣布:“看啊,又一例成功的治愈病例!”


    或许这就是他的结局?


    帕格尼尼有些疯狂地笑了,他的面部开始扭曲,变得狰狞。


    痛从四面八方灌进骨子里,甚至连思维也要被入侵了。


    眼泪已经干了,喉咙早已沙哑……帕格尼尼的忍耐,几乎要到了极限。


    “我建议过的,让你不要硬抗……治疗过程反应会很剧烈,再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


    是谁?


    医生在说话吗?


    “帕格尼尼先生,我建议您使用‘镇痛剂’——如果您还想留出力气与您的病毒抗争的话——当然,镇痛剂也有点微不足道的小副作用。可以的话,您点头就行。”


    用吧。


    我要康复并活着回去。


    我有个承诺要遵守。


    我有个必须要去见的人。


    第二十一章 MS.21


    【我在深渊里】


    -


    在十九世纪,对一个染上“西菲勒斯”的人来说,活下来是个奇迹。


    即使这个人现在跟尸体几乎并无二别——但至少,呼吸还在,心跳依旧持续,躯体不会逐渐腐烂消弭。


    小提琴大师身上病毒绽开的梅花,终于在白雪般的被子漫长的覆盖下,渐渐凋谢了。


    属于他的凛冬似乎已经过去,春日的到来却有些延迟。但对那些疮孔扩散,被花斑侵蚀得体无完肤,最终感应病魔的召唤闭上眼睛的人来说,他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是个侥幸至极的奇迹。


    帕格尼尼不知道过了多久。自从被摁在病榻上后,他慢慢对计数失去了兴趣。


    因为无论怎么数,日期在增加,归家的日子却要遥遥无期。唯一的感觉大概是来时很热,壁炉生过一次火,现在又热起来了。


    “该死,阿默又多长了一岁,我竟然错过她九岁的生日——”


    头脑难得清晰,瞬间从迷糊中清醒的帕格尼尼,意识到时间究竟又多残酷。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吃力地拽过枕头垫在身后,徐徐地喘气。


    帕格尼尼抬起手臂,宽松的内衫袖子随着动作滑到手肘——上面虽然分布着些浅浅的疤痕,但它至少看上去是干净的。


    他把手臂抱到胸前,泪水突然就充盈着眼眶。是的,现在他是好的了,不必带着腐烂的身躯去拥抱亲爱的女儿,不必担忧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吓到她。


    为了治愈它们,帕格尼尼付出了太多代价。


    手指抚摸上手腕,横切的刀口愈合的疤痕像串手链般挽在他的腕子上……当然不止这里,他的脚腕上也有。


    爱惜了大半辈子手的小提琴大师,想起刀锋划过皮肤时的冷历,不禁抱着自己蜷缩着发起抖来。


    ——那真是,太可怕了。


    仅仅因为要确定咳嗽的原因,医生便给他开了五次放血的处方——帕格尼尼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把自己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拿出去任人宰割。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具等待被贩卖解剖的尸体。


    或许因为就因为这事,米兰的这位美国医生彻底在他那失去了信任。


    应该更早些——在身上“西菲勒斯”的疮口消退下去之后,就该把医生换掉的。


    帕格尼尼想起阿默尔阻拦他就医时劝导他的话,当时的他心里是倔强着不认同的。女儿的灵魂不属于这个时代,似乎一旦承认了阿默的话,父女之间就会有不对等的情况出现。


    现在帕格尼尼承认,这个时代的医疗的确“野蛮”——五次放血的处方简直愚昧、不道德、甚至带有欺瞒。


    尤其在自己身体好些的时候,他想通过拉小提琴转移身体疼痛或是内心纷杂的念头时,医生却下达禁止的指令,只给病人开一大堆鸦片……他知道,医患关系可以结束了。


    信任一旦缺失就很难再次建立。长达一年多的水银疗法和节食,留下了一堆断墙残垣。


    帕格尼尼的身体虚弱得像座危楼,唯一的好消息是房子里的蛀虫被彻底杀死,他现在只需恢复和重建。


    ……


    帕格尼尼重新换了个医生。有趣的是,这位医生的处方没有药物,也没有极端的医疗手段。只有一些简单的,却是他久违的不再吃过的食物。


    比如小牛排,比如一点红酒。


    特蕾莎帮他把牛排切得很碎,禁酒多时的帕格尼尼在液体滚下喉咙的瞬间,就感受到身体在欢唱。


    肉食慢慢从他的胃里扩散出能量,调料和低度酒精令他从口舌开始振奋……


    这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好。


    身体比起躺在床榻上的曾经要畅快得多。


    的确,摧残后的重建就是如此简单。


    长期受激烈疗法的折磨和节食疗法的管控,不仅带来的是心灵上的痛楚,更有身体上的虚弱。


    或许,根本不需要再服用药物,只是好好进食——正常而简单的即可,就能振奋精神,改善身体。


    帕格尼尼有种预感:再过一两周,他就能回热那亚见女儿了。


    消瘦的男人看着窗外的阳光终于露出微笑。好的天气总能带来好的心情。


    特蕾莎来收取餐盘,这是儿子离家后第一次将食物吃得如此干净。


    命运总是过分苛责她苦命的儿子——感谢上帝,她唯一的血亲还留在人间。只希望之后,他能越来越好吧……


    帕格尼尼看着母亲沉默地收拾着。他知道,特蕾莎这段日子不好过,今天总算能松口气了。


    母亲很欣慰,他也充满希望,心里一片温暖的欢喜。


    然而,天色暗了——


    空虚从骨子里渗透出来。前一秒明明享受过丰盛食物的味蕾,变得无比寡淡。帕格尼尼甚至怀疑起自己究竟有没有进食……


    心脏输送的不再是血液,而是高浓度的不安,从躯干到四肢,体温似乎在一点点降下来。十指不定地颤抖着,平搁在床的双腿也在震动。他抱住自己,咬紧牙关,不停地打着寒颤。


    “尼科罗,你——”


    他听见餐盘掉在地上砸得粉碎,破裂的声音在脑海中不停回荡,随着声波划开一道道口子。


    痉挛,赤目,无法控制地流泪……


    世间万物褪色,一切都了无生趣。


    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在嘶吼:我的快乐啊,我的快乐啊!


    “给、给我——”


    帕格尼尼凶狠地瞪着房中唯一站着的人,转眼化身为一只疯狂的兽。


    “快给我!”


    他的声音似火山喷发般袭来。


    特蕾莎战栗着捂住嘴,她哆嗦着连滚带爬地去往旁边的衣柜,翻出一根长管的烟斗和一袋黑乎乎的块状物。


    她转身时,看到儿子饿狼般盯着她的双手,仿佛再不送过去下一秒就要扑上来的样子,眼泪突然就淌了下来。


    *


    今天是阿默尔最开心的一天。


    无它,很突然地,父亲捎来的信里说,他今天回家。


    小姑娘抱着帕格尼尼在罗马给她做的吉他,一大清早就坐在家门口望着了。


    黑檀的指板上,长久练习的指印烙在琴弦与品丝划出的格子间。它从一把全新的吉他,变成一把倍受指尖宠爱的琴,一定挽留住了太多时间。


    阿默尔很想念父亲。


    在杰尼把帕格尼尼的遗嘱拿出来跟她确认细节相关时,她差点就崩溃过去。


    虽然后面知道是一场虚惊,是帕格尼尼授意杰尼必须要让她知道具体细节,以防他真的出现意外时被人欺瞒诈骗。她发誓等父亲回家后,一定要拿他做的吉他狠狠抽他一顿。


    如果没有帕格尼尼……


    全都不会再有意义了。


    “哟,我家的小傻瓜,干嘛像只流浪猫一样蹲在门口?快点蹦起来,你家主人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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