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替我上天罚台呢?”


    “这些年我其实有一些怨恨他将母亲的死怪在我头上,我以为我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样懦弱逃避又不讲道理,可是他、可是他……他不该……你知道天罚台吗?”


    “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你,四面八方都是空的,风从脚底下灌上来,像是有好多好多双手在拽着你往下拖。人人都知道你的罪责是什么,知道你藏在皮囊下的私心和过错,知道你的卑劣和难堪,天道在这里审判你,好多好多的眼睛……”


    那些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我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颠三倒四的胡话。


    沈道固抬手把我的脸捧起来,用手指一点一点擦过我眼角。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姒墨,”他叫着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很柔,“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爱恨有时都会蒙住人的眼睛,让人很久、很久才能看清自己的心。闻亥做的每一件事情,或许你现在还不理解,但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有一天真的见到他了,也要记得你始终是你,他对你好或不好都只是他自己的事。”


    我把脸埋进沈道固的胸口,我其实不是很明白他这些话的意思,他看起来认真又悲伤,但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太温柔了,他柏子香气的怀抱太令人安心了。


    我慢慢缓过神来。


    然后我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我回想起刚才那一大串的情绪大起大落,堂堂七百多岁的神君了,这么一点儿事就哭得惊天动地,还踢翻了人家的枸杞,把七师兄他们都吓着了,我都有点想不出来往后要怎么继续在三师兄七师兄他们面前横行霸道了。


    为了挽回几分薄面,我倔强地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调侃他,顺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沈道固,你这安慰人的手法也忒退步了,你手抖什么啊?”


    我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四两拨千斤地接住我胡搅蛮缠的玩笑。但他没有。


    他非但没有配合我,甚至连我这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他将手收回了宽大的袖袍中,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沉默了一息,忽然轻声问:“姒墨,你可不可以不走?”


    我愣了一下,完全没反应过来:“我走去哪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不知不觉间我们经已走到了竹林的尽头,那座熟悉的小院木门近在咫尺。


    他如往常一样替我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过身子示意我先进,自己却落后了半步。他站定在门槛外的那半明半暗的阴影里,逆着午后刺目得有些晃眼的日光。


    “你知道我方才为什么同七师兄他们一起往殿中去吗?”他忽然又将话题绕了回去。


    我这才想起来当时是有点奇怪,于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笑了下,低头挽起了左边的袖子。


    他的手臂上横亘着一道很长很深的伤口,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边缘仍翻涌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是什么阴毒的东西侵蚀撕咬过一样,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


    我吓了一跳,急忙捉住他的手臂凑到眼前仔细看:“这是、这是怎么弄的?什么时候伤的?”我忍不住急得骂他,“你就这么一直陪着我慢吞吞地走?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沈道固任由我拽着他的胳膊,垂眸看着我急得跳脚的模样,竟然轻轻地、愉悦地笑了一声。


    “忘记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腕,低声道:“方才在路上我只顾着害怕,怕你会回玄宸宫去,回到闻亥身边。”


    我一时被他所震惊,忘记了言语。


    他抬起眼来看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坦坦荡荡地倒映着我的影子:“诚然,我现在故意露出血淋淋的伤口给你看,也是我的心机。好叫你多心疼我几分,不要离开我。”


    我没有想到沈道固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这个人看起来总是那样八风不动、从容不迫,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单手撑着,顺便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来给我剥个橘子。


    有时候在床帷之间变着法儿欺负我的时候,他甚至带着几分恶劣的有恃无恐。我总以为他一直是游刃有余的,笃定了我这辈子早就一头栽进他这个坑里,再也爬不出来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也会这样不安。


    我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哭该笑。


    我小心避开他的伤处,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里,闷声闷气地说:“沈道固,我们不是早就在上表过天道了吗?结为道侣就是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的事情。不论我还能活多少年,一万年一亿年我都不会离开你。”


    沈道固拍一拍我的头发,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但是不该是这样的,姒墨。如果有一天你认为离开我,去别的地方、或者回到任何人身边,比留在我身边更能让你心安和快乐,那你就应该离开我。”


    “那些你同天道起过的誓言,于我而言是令我欢喜的妄念成真,是你给予我的无上殊荣,不是用来困住你的。”


    “那你呢?”我的声音急了起来,“沈道固,你不是也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不一样的,”他低下头,把我的手从他胸口上拿下来,拢进他温热的掌心里,“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求之不得。可我却不能这样要求你,更不能因为天道誓言的存在,就将你的留下当作一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顿了顿,稍稍挑了挑眉尾,露出一丝独属于沈道固的温润又从容的骄傲:“当然,我会倾我所有对你好,让你永永远远也不生出想要离开我的心思。至于能不能将你一直一直留在我的身边,这得看我自己的本事。”


    他看着我,目光缱绻,珍而重之地亲吻我的指尖。


    “姒墨,这世上的每一天,当朝露未晞,我睁开眼,看见你依然鲜活地陪在我的身侧,我都在心底对上苍感激涕零。”


    我那刚刚止住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滚落了下来,我一边哭得毫无形象,一边抽噎着踮脚去搂他的脖子。


    我才知道,我面前这个与我患难相从的男人、我的爱人,他只是看起来很聪明,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那些我以为不过是插科打诨、见招拆招用来逗弄我的话里,原来藏着那样将我奉若神明、不留余地的一颗真心。


    第171章 故人(四)


    “呃……”突然有一道弱弱的声音插进来, “这伤你们还治吗?”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连打了个两个响亮的哭嗝,从沈道固怀里退出来。


    小院那棵老梨树底下, 二哥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石阶上, 手里举着个白瓷的药膏罐子, 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我从你们推门进来就蹲这儿了, 中途还抽空回去把药给配好了。”


    他视线在我哭得通红的鼻尖上停了一停, 啧了一声:“但我看我这药还是配少了, 还得再配一罐治眼睛的。”


    我往沈道固身后躲了半步。


    不是,这对吗?有没有哪家的小情侣互诉衷肠之后要面对的是当场抓包啊?


    我脑子里在疯狂过我和沈道固从进小院门开始都说了什么, 而且我预感往后整整一年我睡前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要自动播放这个了。


    二哥抖了抖蹲得发麻的腿,站起来:“这毒我刚才眼疾手快瞥了一眼, 再不治可就要到肩膀了啊,到时候大罗神仙来了也得先卸他一条膀子。”


    我心中一急,连忙把沈道固往前推, 理直气壮倒打一耙二哥:“那你倒是快治啊, 合着你就在那儿蹲着一动不动, 也不吭声,也不知道拦我们一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妹夫!你有没有在为这个家做贡献?”


    二哥:“?”


    二哥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倒退了两步:“姒墨?你在凡间历练这两百年光练脸皮了是不是?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


    我其实脸上已经火烧火燎得快炸了, 方才那些掏心掏肺的话也不知道二哥在后头听去了多少, 这谁能不害臊?


    但我自小这个脸皮就久经考验, 我相信只要信念坚定、意志顽强,什么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勇者无畏这叫做。


    我真是了不起。


    二哥认命地化开药膏,用法力一点点拔除沈道固手臂上的毒。沈道固倒是心态良好,脸也没红手也没抖, 一脸坦然地接受二哥给他治伤。


    二哥一边忙叨,一边啧啧道:“我许多年没那个闲心看唱戏的了,是不是凡间最近流行你们这种年度虐心爱情大戏啊?‘是我心甘情愿’、‘对上苍感激涕零’,啧啧,诶?沈道固,你是不是以前偷偷写戏本子练过?”


    沈道固面不改色:“确实写过。我们为了躲闻亥在凡间流浪时,我曾以我和姒墨为原型写过几出折子戏,反响甚好,连拿了江南几个州府的销量魁首。倒也没怎么练,不过是情之所至有感而发罢了。”


    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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