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重重在他伤口上按了一把。


    沈道固吸了口气,转过头挑眉跟我告状。


    我也只能示意他忍忍,又自觉这个表态不够坚定,于是给他比了个心,表达我和他始终站在同一战线上。


    二哥回头逮住我,凉飕飕道:“我这儿可还任劳任怨地给你男人治伤呢,就这么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


    我朝二哥扮了个鬼脸。


    二哥“嘶”一声,看着我道:“你现在倒是不哭了?打小儿我就佩服你这眼泪说来就来说收就收的绝技,哎,要不然我去前头大殿给你们搬个戏台子,你们重操旧业怎么样?就你俩这个登峰造极的水准肯定能场场爆满,别说学宫里这些孩子了,山底下上至九十岁的老太太下至刚九岁的小娃娃,都得搬着板凳从清木泉开始排队看。”


    我终于被他连讥带说得败下阵来,那点儿千锤百炼的厚脸皮到底没扛住原生家庭,红着脸落荒而逃。


    那天之后我和沈道固虽然更加浓情蜜意,但沈道固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就跟精神错乱一样,一会儿反悔耍赖死活不许我见闻亥,一会儿又很活菩萨地表示既然闻亥看起来不想杀我了,那他要是真有一天找上门来我们兄妹二人能世纪大和解对我来说也挺好。


    至于他究竟是哪一种态度,具体还得取决于他是在什么场景下同我探讨这件事情的。


    我总结了一下规律,就是在床上的时候,简直我有那么一点儿想见一见闻亥的意思他就要当场死给我看了……或者要当场把我干死。


    这种情况下我为了保住我们俩的命,通常不管他怎么钓鱼执法,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光速滑跪,有时候还要答应他一点儿很丧权辱国的要求。


    但他有时候真给我整不会了,比如问我闻亥就算哭得弱柳扶风我也不会跟他走?闻亥就算在我面前吐血我也不会跟他走?闻亥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跟他走?


    首先,我很不理解闻亥脑子也没病,他哭吐血跪下来干嘛?


    但是沈道固就很不满意,就要以此为借口把我弄得死去活来。


    后来我学聪明了,我一边深深喘气一边坚定地表示就算闻亥找一帮人敲锣打鼓地来公证他把玄宸宫产权过继给我了我也绝对富贵不能淫。


    但是沈道固依然不满意,他也不说话,就是死命地弄我,末了压着我问我一句“听见闻亥的名字你就很兴奋是么”。


    不是大哥你?


    而他衣服穿得很人模人样,日常像谪仙一样在小院里飘来飘去的时候,就会很体贴很大度,很有一种普度众生贤良淑德的美德了。


    他会微微垂下眼睫一边给我剥松子,一边温声细语地同我分析,说闻亥替我上天罚台足见其情深义重,若我心中仍有挂碍,将来见上一面解开心结也是好的,他不愿我此生留有任何遗憾。


    我不是很理解他这个精神分裂的症状,也不好意思去咨询二哥或者念窈。


    毕竟他们没有夜生活。


    我真是很摸不着头脑了,于是有一次狠下心试探沈道固:“那你说闻亥要是真来的话,我是让广化道君给他打死呢,还是打个半死横着抬进来让你过个目呢?”


    沈道固可能当时是善良人格正好在场,当即领着我就去了广化道君那里修改我们的需求。


    从“打走闻亥”更新成了“可以请他进来在有监督的情况下适当喝喝茶,注意着点儿别让他一个不小心打死我们”。


    广化道君很好说话地答应了,唯一的要求就是真的不能再上人了。比如言霁仙官或是我母亲养的那头傻鸟可不能再住进来了。他说我快把整个玄宸宫搬到广灵仙山上了。


    小气鬼。


    事后证明这个需求更新得很及时,因为很快闻亥就真的找上了学宫。


    广化道君差了三师兄来小院传话,说闻亥上神正在按照要求在正殿里喝茶,看起来不想很想杀人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广化道君的原话。


    那天的汉白玉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似乎长到没有尽头。


    山风穿林渡水来到这座遗世独立的仙山顶上,吹过殿角的铜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和几百年前玄宸宫檐角的风铃一模一样。


    我其实一路上都有些忐忑,紧紧抓着沈道固的手。


    他抓得和我一样紧。


    二哥在后面嘴欠说我们像是一对要见家长的苦命小鹌鹑。


    我很凶地让他今天少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闻亥的名头太大,以至于学宫中今日特意为他清过场。一路上连个溜出来摸鱼的弟子都没碰见,比往常肃静了许多。


    到了正殿门口,广化道君竟然揣着双手和三师兄一左一右在门外的汉白玉柱子后面探头探脑。


    见我们来了,广化道君朝我们招了招手,压低嗓子跟我们咬耳朵。


    他撇嘴说闻亥年纪轻轻一个孩子怎么几百年不见突然变成现在这样,他呆在里面至少冷场了八回,都不知道找个什么话题能聊。


    三师兄一声咳嗽。


    广化道君麻溜儿改口:“为师想了想,你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我一个老头子杵在里头不大合适。所以为师还是在外头等着,你们自己好好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小小的转折:“但是如果你们特别需要我呢,我也不是不……”


    三师兄又一声咳嗽。


    广化道君看起来真的烦得很了,悻悻打住了那么点子凑热闹之心,一挥拂尘指指庭院中那棵老银杏树:“我就在那底下坐着,你们好好的解开心结,要是他真敢动手,咱们就摔杯为号!我听见动静就冲进去揍他。”


    我郑重点头。


    广化道君再次抛出一个转折:“……当然了好孩子们,你们能不打还是尽量不打。不巧为师前几天给里面刚换了一套全新的家具,你三师兄从终北国新给打的,一路上运回来不容易。”


    三师兄抵住唇,又咳嗽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我压力大到疯了,我从这声咳嗽里竟然听出了欣慰。


    广化道君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我被老头这一套回马回马回马枪磨得没了脾气,别说紧张了,我都险些忘了自己是干嘛来的,于是几乎是有些机械地推开了正殿那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


    大殿的门扉开合之间,外面明晃晃的日光先在地砖上斜斜拉出了我和沈道固两道长长的影子,然后我紧紧握着沈道固的手,才迈进了这间有闻亥的屋子。


    广化道君这间正殿我时常来玩,我知道此时殿内穹顶那九盏长明灯定然如往常一般垂落,火苗纹丝不动。我也知道白玉香炉里终年燃着安神定志的沉水香,三师兄每月都会来续。我知道广化道君亲笔题的“道法自然”四个大字镇宅驱邪,令人心神宁静。


    但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见闻亥。


    时隔两百年,我重新看见闻亥。


    他单手托着腮坐在那里,一头乌黑的墨发松松地挽在身后,浅茶色的眸色淡淡的,仍旧像一尊悲喜不渡的神祇。


    但他其实哪里都变了。


    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更凶了,下颌的线条削瘦得比从前更锋利了。


    我记得言霁叔不是一个九重天上公认最妥帖得力的仙官吗?帝君的衣服穿在闻亥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言霁叔怎么不给他改一改?


    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母亲死后,是不是北方玄天的这些孩子们,没有人能过得好。


    我们进门的一刹那,闻亥微微抬眼看向我们,脸上还是那样什么表情都没有,却忽然迸发出一股凌厉而强烈的杀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心说坏了,难不成我们这一大家子全都自作多情想错了,闻亥其实还是铁了心想杀我?


    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落座摸着杯子,这叫我拿什么摔杯为号?以这个距离,广化道君冲进来顶多也就是替我拼一拼个全尸。


    我正有点万念俱灰了,谁知下一刻闻亥的脸色猛地又变了。


    他忽然起身朝我直掠而来,沈道固的反应何其敏捷,右手白袖一振,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去截闻亥的来势。


    两人在方寸之间仓促过了几招,沈道固虽然修行的时日尚短,不是他的对手,但一时之间闻亥也没能成功越过他近我的身。


    屋内两道身影缠斗在一处,广化道君的宝贝桌子被气劲扫得吱嘎作响,到底还是光荣地牺牲了一个。


    这时被我勒令一整天都不许说话的二哥将我向后拉了一把,避开他二人的剑风。


    我原本心中还挺笃定,觉着广化道君听到这么拆家的动静必然能大发神威进来救场,沈道固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二哥这一扯却反倒将我扯得有些着急了,我下意识翻腕摸出了袖中的匕首,在掌心不住地摩挲着刀柄的珍珠尾翼,一瞬不瞬盯着闻亥手中日月轮的轨迹。


    我不知道闻亥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将手中的日月轮收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