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小跑着追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我一边把声音放得又软又轻,一边给沈道固打手势让他先撤退。
我把脸颊贴在二哥后背上。他肩胛骨硌着我的脸,瘦得让人心里发酸。
我说:“二哥,我又气到你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当初离开九重天我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今生还会有再见到家人的一天。我那时候自怜自艾,却忘记了二哥心中也会为我难过。我今日见了二哥,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是有家人的,不是只有沈道固将我如珠如玉护着。”
二哥叹了口气,转过身摸摸我的头发,眼圈到底还是红了。
我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红着眼睛看他:“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刚才听了好难过。我若是晓得你这些年来这样受罪,我当初肯定不会一声不吭就走的。二哥,从前是我魔障了。”
他屈起手指,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哑着嗓子骂我:“就知道说的好听,那方才是谁拿小臂那么粗的木棍子来抡我……算了,你还活着就好。”
我捂着额头,十分配合地“哎哟”了一声。
这一声过后,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近两百年的漫长岁月,那些关于生死、关于天谴、关于闻亥的沉重过往,似乎都在这一缕混夹着我种的紫苏味道的春风中,被轻轻吹散了。
为了防止二哥万一“回九重天报信”,我拐弯抹角地没收了他的传音符,并用耍赖的方法勒令他每天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活动,接受我和念窈的双重监视。
二哥对此非但没有异议,反而十分享受这种软禁生活,也可能是他太习惯我小时候各种任性了,这种程度的不讲理他都觉得分外亲切,甚至还有点美滋滋的。
有时候我难得通情达理一回,或是发现我会种地、会教念窈正经学问,他都要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看半天,怅然若失地喃喃说我真是长大了。
于是,二哥就这么在广灵仙山上住了下来。
多亏了他的加入,我们小院里的日子变得愈发鸡飞狗跳。
他这人骨子里还是带着北方玄天上神的矜贵与挑剔,加上如今端着大舅哥嗯……二舅哥的架子,那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他有时候暗暗吃了瘪就闹到我面前评理,我好好一个青春年华的小姑娘愁得直搓脸,白天饱含热泪地给二哥唱《感恩的心》,夜里偷偷摸摸给沈道固唱《特别的人》。
我们偶尔也会说起闻亥,二哥就十分想不明白:“你怕我给闻亥报信,他要抓你?闻亥不是赶你走了吗,他又抓你回去干嘛?”
我一边蹲着给紫金藤拔草,一边让他抬抬脚:“我怎么知道,可能疯了吧。”
二哥往旁边挪了一步,换了个姿势蹲着:“我也觉得他有点疯了,当年你一走言霁叔就来了,但闻亥……算了,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重获自由啊?我都好久没去外面潇洒过了。”
他从我手里薅走一根杂草,一比量不远处正在认真总结收徒心得的沈道固:“等这小子能打过闻亥的时候吗?”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嗯啊。”
二哥把杂草很不羁地放在嘴里叼着,一撇嘴:“那可有的等了……不过也不一定,他才五十九就能和我打得有来有回,说不定再过个百八十年咱们几个联手,未必不能把闻亥按在地上揍一顿。”
我看着二哥嘴里的草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把我前两天刚诓七师兄给我的紫金藤上过狒狒那什么肥的事告诉二哥。
第170章 故人(三)
有一天我溜达到后山去看我埋的那几坛酒酿得如何了, 正好碰到三师兄在晾药材。我赶紧拍拍手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跟他道了个谢,多谢他大发善心给了二哥线索, 才让二哥能顺藤摸瓜找到我。
三师兄抖了抖手里的簸箕, 一派云淡风轻:“没事, 我也是在外面办事正巧碰上了煦知神君, 我看他对小神君的心挺诚的, 这才把您在广灵仙山的事提了一嘴。”
他看了我一眼, 十分业务熟练地问:“我过两日又要下山办事,小神君这次有需要从其他小世界代购的东西吗?”
我麻溜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长长的代购清单递给他, 叹了口气,十分惆怅地感慨:“其实我也挺想自己出去走走的。你可能不晓得, 我这人从小就最不喜欢一直呆在同一个地方祸害同一批人。”
三师兄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从善如流地折好收进袖中,问我:“那小神君为什么不出去逛逛呢?上次咱们一道带着师尊去华胥国团建, 不是也玩得挺好么?”
“那不一样嘛,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也不能老折腾你师父这把老骨头啊。”
三师兄不解:“现在煦知神君也在小神君身边了,闻亥上神身为您两位的兄长,总不至于那么不近人情吧?”
我实在不愿和人提及闻亥,只得含糊其辞地打马虎眼:“哎呀, 当初我带着沈道固破碎虚空不是捅了大娄子嘛。凡界的监察仙官也满世界抓我呢, 我还是不出去了, 大家都能省点心。”
三师兄闻言愣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我:“那个啊……小神君还不知道吗?”
“闻亥上神已经替您上过了天罚台,担下了这桩罪责,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缓缓抬起头, 看着他。
闻亥、上天罚台?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轻又急。
闻亥他……不是一直想杀我吗?
天罚台、天罚台……闻亥怎么能上天罚台?那是母亲魂飞魄散的地方,是我们兄妹三人此生最可怖的噩梦,他曾亲眼看着母亲在那里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他怎么可以……
我想过和沈道固一辈子躲躲藏藏,也从没有敢去想一想上天罚台的事。
他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替我上天罚台?
他为什么愿意替我上天罚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三师兄道别的。我的脑子转不动了。这些念头零零碎碎地浮上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
我想到母亲在天罚台上消散的虚影,想到闻亥那双通红的、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的眼睛,想到他手指捏开我伤口的疼。我想不出天罚台上那些雷落在闻亥身上的时候,闻亥在想什么?
我的膝盖有点发软,好像还踢翻了三师兄晾在树影下的一筛枸杞,三师兄在后面说了句什么,我也全然没有听清。
浑浑噩噩脚下的路走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抬头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往小院的方向走。面前是通往正殿的长阶,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尽头那座巍峨的殿宇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金边。
沈道固。
我想见沈道固。
这个时辰他必定在正殿前教导新入门的弟子,我想闻到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松柏香气,这个念头像一根绳子抛进我幽暗的井里,我一把攥住它,提着裙子往正殿的方向跑。
正殿前的白玉广场上,七师兄和其他几个师兄正一起往殿内走,沈道固被他们围在中间,侧着头正在同旁边的人说什么。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道袍,我常常打趣他当了师父之后果然稳重了许多,都不爱穿花的彩的了。
七师兄最先看到我,先被我的脸色吓了一跳:“姒墨?你怎么……”
沈道固已经回头了。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
“怎么了?”他越过众人走到我面前,微微俯下身看着我的眼睛。
我怔怔看着他的眼睛,里头清晰地倒映着我惨白惶然的脸。
我摇了摇头。
沈道固于是没有再问,而是直起身,目光扫过七师兄和几位师弟:“诸位师兄不必担心,许是暑气上头了,我陪她走走就好。”
七师兄看看他又看看我,面露担忧:“真没事?你的……”
“没事的,”沈道固打断他,然后低头牵起了我的手,“我们走吧。”
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把我微微发抖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掌心里。我没有挣扎,就这么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正殿前的长阶。
他没有带我回小院,而是带我拐进了一片僻静的竹林。这条路是学宫里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除了打扫的杂役几乎没有人来。
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午后的阳光从竹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牵着我在竹林里走了许久,偶尔替我拂开垂到路中间的几枝竹叶,也没有开口问我。
我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最后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闻亥替我们上了天罚台。”
沈道固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步子,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慢慢说。”
“他明明恨我……我离开玄宸宫的时候他一眼也没有看我,”我看着远处随风摇摆的幽暗竹影有些出神,“他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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