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们住在广化道君的学宫里, 虽然比在凡界流浪、躲避地府阴差和凡界监察仙官追捕的时候安全了许多, 可是也不能轻易像从前那样没脸没皮了。
这大约就是凡人说的有所得必有所失吧。
我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免就往沈道固身上又紧紧靠了靠。
他正牵着我在山下的夜市里闲逛。凡间的夜市总是热热闹闹的, 卖花灯的小贩沿街叫卖, 蒸糕点的笼屉一掀开白汽便裹着甜香扑了满街。有小孩子举着糖人从我们身边跑过去,笑声又尖又脆。
沈道固低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眉眼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深邃, 长长的睫毛垂下半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我觉得他是懂了。
他没说什么, 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转,带着我避开熙熙攘攘的人流,拐进了夜市尽头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里比街上暗了许多, 只有巷口漏进来的一点光, 朦胧地铺在青石板上, 外头的叫卖声隔着几堵墙传到这儿已经变得模模糊糊。
我的心不免开始砰砰跳得厉害。
他却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我,神色斯文又正经:“你方才挤我做什么?”
我愣了。
怎么个意思?
沈道固低头看着我,目光清正温润, 端的是一个谦谦君子模样:“表妹的确有恩于我, 毁容相救的情分我也铭记于心。但你我孤男寡女, 总该讲究些男女大防。表妹方才那样……怕是不大妥当。”
哦。
行行行,玩这套是吧?
小爷我何曾怯过场?
我当即后退半步,垂下眼帘,装得有点委屈:“我那是、是走累了而已, 表哥大可不必如此自作多情。”
“这样啊,”沈道固微微颔首,从善如流道,“既然表妹走累了,那我便送你回家罢。”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其实有那么一丁点好奇,若是我当真说了“好啊”,沈道固能给我送回哪儿去。
他总不能去客栈开一间房然后当着店小二的面继续演下去吧?
这么一想,我还真有点心动了。
但是沈道固没给我这个机会,他大约是看出来我又想作怪了,及时地话锋一转,折扇一指不远处一座高台,道:“看来表妹尚没有归家之意,不如我们先去那处高台上歇歇脚?”
我顺着他的折扇望过去,那是一座不知哪朝哪代留下来的高台,青砖斑驳,却恰好高踞在山腰之上,视野开阔得很,此刻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正挂在高台的一角。
若论景致,当真是个好地方。从前我们四处逃亡的时候倒也有一次在类似的高台上胡闹过。
可那回是在一处凡世的平原地界,高台之上凡人轻易不得见。
而这里……我看了一眼那座高台,又看了看不远处云雾缭绕的广灵仙山,就有些不想去。
沈道固瞧出了我的心思,便转而道:“我记得方才来的路上有一片风景甚佳的湖泊,那便去湖中泛舟休息一二罢。”
我们来到那处湖泊旁,水面如镜,倒映着漫天的星子和微微鼓起来的一团月亮。湖边的芦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簌簌的细碎声响。
岸边系着几条小小的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火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一道碎金。
到了湖边,沈道固松开我的手,独自走上前去和船家交涉。
那船家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船头抽旱烟,见有生意上门连忙站起身。
我站在几步开外,听见沈道固用那副温润有礼的嗓音道:“有劳老人家,我与表妹想借一艘船泛湖赏月。”
他的“表妹”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自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老脸就一红。
老船家顺着他的目光朝我看了一眼。我站在那里,一身初荷红的长裙,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
虽然我成日里自诩脸皮厚,但被陌生人这样意味深长的神情看了一眼,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
老船家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器宇轩昂的年轻公子,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心领神会的笑来。
偏偏沈道固这人是个一点脸皮都没有的,还面不改色地专门和人家强调不用帮我们撑船,只我们二人独自泛舟便好。
这谁能不懂是个什么意思?
我顶着船家“都懂都理解都是过来人”的暧昧眼神,匆匆牵着沈道固的衣袖,闷头上了那艘乌篷小船。
然后狠狠打了他一拳。
沈道固笑着挨了这一下,挑眉问我:“表妹为何打我?”
他还有脸问!
船身轻轻晃了晃,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我钻进乌篷底下,在船头的位置坐下来。
沈道固也不着急哄我,不紧不慢地撑了两下竹篙,小船便悠悠离了岸,朝着湖心滑去。
岸上的灯火渐渐远了,芦苇丛也渐渐模糊成了一片暗影。耳边只剩下竹篙入水时那一声声清泠泠的响动,和水波拍打船舷的细碎声响。
船头那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暗的光落在我的裙摆上,像一片流动的琥珀。
等船到了湖心,沈道固将竹篙收进船舱里,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此刻天地间万籁俱寂。湖面水光接天,星月交辉。
月光铺在水面上,被夜风揉皱了,碎成千万片粼粼的波光,从船边一直铺到芦苇丛摇曳的阴影中去。
远处隐约可见广灵仙山的轮廓,山顶终年不散的云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好看得不像话。
我顺势歪倒在沈道固的肩上,我们很久没有说话。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隽,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下颌的线条,这真是一个顶顶好看的男人。
我绕着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好看是好看,就是好看得有点太素了。
怎么自然而然地整上它点儿荤的呢?
我的眼睛在船舱里乱扫。小船的矮桌上搁着一把粗陶茶壶,想来是船家备下的。船上没有能烧水的炉子,壶里的茶水此刻定然凉透了。
我心思一转,便对沈道固撒娇道:“表哥,我渴了。”
沈道固从他的乾坤袋里取出两只干净茶杯,伸手拿过茶壶替我倒了一杯,然后修长的手指托着杯底递过来。
我不接。我说:“冷的。”
沈道固挑眉看我:“方才过我手的时候已经给你温过了。”
我知道这人恶趣味得很,他还能不懂我是什么意思么?偏偏就喜欢这么逗我。
我于是理直气壮地耍赖:“反正递到我手上就是冷的。”
身后安静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便从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了回去。
他将那盏茶一饮而尽,然后俯身过来。
他的一只手还扣在我的后脑上。冷茶从他口中渡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唇是温热的,茶水是微凉的,那一点凉意很快就被他渡尽了,只剩下他唇舌间温热的、带着松柏清苦气息的温度。
有一线茶水顺着我的嘴角淌下来,被他用拇指轻轻摁住,反复摩挲了两下。
我立刻就安静了。
沈道固退开半寸,垂眸看着我,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的声音低低的:“得偿所愿了?”
我红着脸不吭声。
他伸手拨了拨我耳边的碎发,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我的耳廓,声音慢条斯理的:“从方才在夜市里就心猿意马地故意贴着我,不肯好好走路,上了船又百般撩拨。表妹就这么想与我亲近?”
这人当真是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此刻我与他虽已是老夫老妻了,但在这狭窄摇晃的乌篷船里、在他这样揶揄又勾人的注视下,恍惚之间像是又回到了当年暧昧不清互相试探的时候,那种懵懂与悸动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我伸手抵住他近在咫尺的胸膛,没什么心理负担地装嫩:“我是年纪小不懂事,那表哥如今就很君子了么?我不晓得男女大防原来是这样的。”
他惩罚似的捏了捏我的后颈,轻笑一声:“我这人固然不是什么好人,却哪里知道表妹的胆子竟这样大,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也敢跟着我上船。”
他俯首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你心里盼着我对你动手动脚,是不是?”
我被他捏住的那处皮肉窜起一阵酥麻,连带着呼吸都不受控制地急促了起来。
这人说话可真是……可真是……
我这回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索性两只胳膊缠上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滚烫的脖颈边上,用牙齿细细地磨他那一点肌肤,不许他再说话。
他稍稍用力将我整个托起来,让我跨坐在他腿上。那只还停留在后颈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有意无意地沿着我的脊背一寸寸往下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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