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与盼夏、念窈也顺理成章地作为沈道固的家眷,大摇大摆地跟着他住进了半山腰分配下来的清幽院落里。
但我这个人历来是个极有忧患意识的。
我想着沈道固虽然有了靠山,但是闻亥、监察仙官和阴差指不定还在满世界地抓我们。这学宫里人多眼杂,若是被哪个过来玩的散仙认出我这个人,就算广化道君愿意给我们撑腰,那也平白给他老人家添许多扯皮的麻烦不是?
为了沈道固来之不易的求学生涯,我决意要低调做人。
我从二哥给我准备的衣柜里翻出一条雪白鲛纱织就的面纱,成日里将脸捂得严严实实,还给自己精心编排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且极其感人肺腑的身份。
我说我是沈道固二姨的表妹的四舅的遗孀的娘家侄女,因为在凡间时一场大火中救了沈道固而毁容,沈道固为了报恩才将我时时带在身边。
我这个设定是有好几层巧思的。
首先,这个极其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它妙就妙在说几遍就有几遍完全不一样。这样大家在背后议论我的时候就会因为实在分不清我到底是哪门子亲戚而无奈放弃,减少了很多传播的风险。
人家一问:“诶仙君他老人家新收了一个弟子叫沈道固,带了个女眷在身边,你知道是谁吗?”
那位说:“我知道啊,是他四舅母……姨……娘……”
你看,这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最多再讨论讨论“你怎么修道了记性还这么差”,然后对话内容就会走向师兄弟之间的互相攻讦。
其次,我这个毁容报恩的故事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隐藏我的脸,还衬托了沈道固重情重义的光辉形象,并且为我们俩关系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就算有一天我俩……我俩嗯嗯被发现了,大家也能说一句水到渠成、情之所至、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至于我为什么要和沈道固伪装未婚……
那纯粹是为了能多分到一间院子给盼夏和念窈住,有道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但我没想到广化道君的弟子竟然有那么贼的,一句话就破了我这个法子。
那位和我二哥想来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的三师兄就直接问到沈道固脸上去了,问他:“那这位姑娘请问你平日里怎么称呼她呢?”
沈道固那时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答:“表妹。”
行吧。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还是个表妹。
也不知道宇文恪他们一家如今过得如何了,唉。
我这人天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沈道固白日里去前头大殿听老神仙讲道修习,我独自留在清幽的半山小院里,只觉得没有话本子看没有戏曲听的仙家日子简直能淡出个鸟来。
这学宫里虽然大多数仙君都十分庄重且靠谱,但也有些年轻弟子才踏上修行之路,也耐不住山中清寂烦闷,我三言两语便与他们打成了一片。
我到这个年纪了,总不能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拉着人放风筝踢毽子,我思来想去,决定大发慈悲地教他们打牌。
若是公然在仙宫聚众赌钱,那委实太过俗气,我这等文明人是不做这种事的。
我定下了一个极富教育意义的规矩:咱们清清白白地玩,绝不沾染黄白之物,只赌基本功!谁若是输了一局,便去替赢家画上五张五岳真形图,抑或是去后山的梅花桩上替人扎上一个时辰的马步。
我是个文明人,这帮人却都是恶人!
我不过是想解个闷儿随便玩玩,他们动真格的呀!用他们道家那些天干地支八卦九宫我不懂的什么算法算起我手里区区几张叶子牌!
这像话吗!
要不是我见不得人,我真给他们告到广化道君那去了!
等沈道固得了不知哪里的小道消息一脚踹开院门、精准地拎起我后领子的时候,我也不过才欠下区区两千三百张聚灵符而已。
哼!
他拎着我回到自己院子里站定,垂眸看着我,面色倒还算平静,问我:“欠了多少?”
我直到这时才想起来我原来是不会画他们的五岳真形图的,硬着的腰杆子瞬间就软了。
我装作抹了把眼泪,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去后山扎马步去了,这半年就不回来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半夜不要踢被子,饿了要记得吃饭,想我的时候可以给我寄些信来,不过我不识字,你写了什么我也看不懂,白白浪费你的一片心意。不然你在信里画一些五岳真形图,我就懂得你的心意了。”
沈道固揉了揉眉心:“回来。”
他没有解决我的问题,我有些不太满意,于是继续一边假哭一边往外走:“我知道你心疼我,不过后山梅花桩第六排第三根我看过了,风景好、风也大,我在那睡上半年,就算风吹日晒的、往来的师兄弟们笑话我,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左右是我活该。你要是得空初一十五或许可以来看看我……”
实在是我的话太多,就算是拖着脚走此刻也终于走到了院门边。而沈道固竟然如此狠心,一直没有来拦住我,我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扒着门框偷偷观察他是个什么反应。
“你只会窝里横是不是?”身后沈道固似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沉沉道,“明日我将他们挨个打一顿,这桩事就算了结了。”
我着实是没有想到居然还能这么解决问题,可见我遇事还是太过死板了。
我立刻转回身,压抑着兴奋脚步轻快地往沈道固身旁走,殷勤地替他拉开椅子拍了两下灰,递上茶水,矜持道:“这不太好吧……”
“是不好,”沈道固接过茶盏,垂眸拨了拨茶叶沫子,“那么半年后见吧。”
我一屁股坐在他腿上,环住他的脖子,声音捏得九转十八弯:“夫君,我哪里能半年见不到你呢?那样我的心都要碎了。就连一天见不到你我都觉得这仙山上鸟也不叫了花也不开了,难过得连气都喘不上……”
“但是还能和人去赌博?”沈道固顶着我的额头,挑眉。
“啊,”我磕巴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胡言乱语,“对,所以我才输得那么惨嘛。我看着那些叶子牌每一张上面都映着你的影子,八万是你、幺鸡是你,实在是想你想得太深沉了,连自己该出什么牌都不知道了。”
沈道固深深叹了一口气,堵住我的嘴。
“要命了,这辈子竟然能听到‘八万是你、幺鸡是你’这种话。”他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重重捏了一把我的腰。
说起符箓,沈道固真从广化道君那里学会了不少有用东西。
我是不通这些道家法术的,譬如沈道固新学的什么折纸术,我就觉得十分新鲜。
只见沈道固将纸符折成一匹马,而后口中念念有词,他手里刚折成的纸马扬蹄一声轻嘶,竟然就真的变成一匹神气的骏马。
我真是有点看呆了,我哪见过这种事,连忙问他:“我喜欢驴,不能折成驴吗?”
沈道固失笑:“想来原理是一样的罢。那我再折一头驴?”
我咽了下口水,追问他:“一定要先折驴吗?”
“什么叫做‘先’折驴?”沈道固强调了一下重音。
“不能直接折成驴肉火烧吗?”我摩拳擦掌。
沈道固一噎,垂眸看着手里的黄纸,而后竟然十分严谨地肯定地点了点头:“……值得一试。”
事实证明“驴肉火烧”它这个东西的构成实在太过复杂,它既是死的又是熟的,既包含面粉又包含驴肉,还得考虑火候和调味。沈道固折废了十几张纸符,倒是真有那么成功的一次折出来了熟的驴肉,给念窈叼走了。
我安慰他:“没关系,就算真的折成了口味也未必是我喜欢的,我最近偏爱那个孜然味。”
于是我们最后各折了一头驴,牵着下山去找凡人城镇里的大厨做成驴肉火烧。
广灵仙山上为了磨炼弟子心性不许使用法术,走到一半我就后悔了,扶着腰喘着气提议:“不如我们把驴放生了回去吧。我听说你们凡人讲究什么‘乘兴而往尽兴而归’,我如今已经很尽兴了。”
沈道固诧异看着我:“你走不动了?那为什么不骑在驴上走呢?”
我:“……”
我俩在寂静的山道上沉默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再提放生这茬儿,十分有默契地双双翻身上驴。
山下的酒楼对于食客的容忍度很高,在欢天喜地收下两头驴之后免费给我们做了两套正宗的北方驴肉火烧。
沈道固折的驴肉质细嫩,我折的驴肥而不腻。我们都是十分有天赋的学生。
第166章 番外
好不容易下了趟山, 我就不太想回去。
在学宫里我老是担心老头儿“闲着也是闲着,用神念看一看我的宝贝弟子们都有没有在好好学习呀”,所以和沈道固总是不尽兴。
尤其是白天时候, 几乎再也没有胡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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