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亥把?他案头上那座卷轴堆搬开,给我腾出来一本书的角落,点点桌子:“就在这儿看吧。”


    我抱着书,高高兴兴地坐下来:“刚才谢……”


    “不许说话。”他眼皮也不抬地打断了我。


    我扁扁嘴。


    “不许踢裙子。”他翻开一卷公文。


    我悻悻把?腿收回来坐好。


    稽古楼里规矩可真?大?。


    *


    我埋头在之前画月亮的那个小本子,本子已?经快要用完了,但我仍节俭地试图榨干每一页空地方。


    二哥看我写写画画,伸头来看。


    我“啪”地一下合上本子。


    二哥被?我扇起的风吹飞了刘海,急忙掏出铜彩小镜子理了理,问我:“写的什么东西,还宝贝上了。”


    我“哼”了一声,舀了一大?勺龙眼荔枝羹。


    一楼正中?的高台上,老者一边弹琴一边吟唱着上古十方天帝征战八荒的故事,他的琴如同千军万马,他苍老但有力?的手指就是战鼓,他开口吟唱的时?候战场上飞沙走石,雷鸣震天,乌云压顶,像冲刷了千万年留下的海滩一样沙沙的嗓音连绵不绝。


    我听得心都要吊起来了。


    “二哥带你来的地方不错吧?你二哥我可是九重天第一风流人。”二哥摇着扇子有点得意。


    “嘘!”我狠狠皱眉。


    二哥讨了个没趣,端起茶杯摇摇头。


    我在本子上记下:西南朱天、说书老头、挺好听。


    又听了一会儿,记下:罗霓族、多罗果、好吃?


    因?为闻亥闭关一次实在太久了,我怕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每天都有那么多新想?法?,我把?想?好要和他说的话忘记了怎么办呢?所以就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记在本子上,等他出关好一块儿说给他听,这样就一定?不会忘记了。


    这真?是我小小年纪难得稳妥的时?候。


    晚上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看着本子就很开心,我想?我到时?候见了闻亥,就会问他:你有没有去过西南朱天听演义呀?


    闻亥如果说没有,那我便要故作老成地叹一口气,再告诉他那个说书老头唱得有多好听,琴弹得有多绝妙,讲到要紧处保管他也要把?心吊起来……


    可是闻亥万一已?经听我讲完了,他就不想?去了怎么办?


    不然我还是尽量平静又客观地问他:那个老头唱得可好听了,我带你去听啊?


    我在床上美美翻了个身,忽然想?到闻亥也许会说:我才不感兴趣呢,我还是喜欢自己看书。


    我合上本子想?对哦,闻亥那么上进,他一定?不会去的。那我应不应该撒娇耍赖地磨他陪我去啊?他还答应要带我去妖灵之界的沐泷泉呢,万一我这一磨,他把?沐泷泉给赖掉了,换成这趟西南朱天怎么办呢?


    我在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左右权衡到底是西南朱天的说书老头更好些,还是妖灵之界的沐泷泉更好些。想?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就这么带着幸福的烦恼迷迷糊糊睡着了。


    -----------------------


    作者有话说:鹿三路过:诶?这个傻鹿……不会在说我吧?


    沈道固:?


    沈道固:大舅哥?我觉得逐渐有点不对劲了啊……


    第157章


    我活到三百六十?三岁这一年?, 终于干了一桩了不得的大事。


    我一个人潜入了东方苍天?。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若是细究起来,还要从老乌龟那个很离谱的金斧头的故事说?起。


    他?曾说?过?东方苍天?的尽头关着一头上古的凶兽。那只凶兽能引诱神仙犯下引动天?谴的大罪,所以被永生永世地锁在那里?。


    我彼时不过?当个乐子?听了, 毕竟它讲过?的故事太多了, 似乎九重天?的每一方天?和地下八荒都关着不同的妖兽, 有不同的冒险家?的故事。


    它年?岁太长,记性又?差, 什么都喜欢混着讲, 我着实是没有分清过?。


    可偏偏,我恰巧撞破了一桩秘密。


    那一回我偷偷跟踪了二哥出门?, 却不防撞见他?正立在花影下,温声?细语地安抚一位生得极为貌美的仙子?姐姐。


    我从没见过?二哥看起来那么沉稳可靠的时候。


    仙子?姐姐说?她的好朋友在上古的时候偷偷留了一滴很要命的血, 听起来是个违禁品的样子?。


    结果前一阵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消息被泄露了,有人闯进了好朋友的仙府,打伤了好朋友, 抢走了那一滴血。


    被抢走了血的好朋友也不敢声?张, 因为她本就是偷偷藏下的,不敢叫人知道。


    这是一个很令人生气?的闷亏。


    可是好朋友却不只是生气?,而是意志逐渐消沉下去, 似乎开始怀疑仙生了。


    我听到二哥低沉的声?音说?:“那东西?, 留着对她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漂亮的仙子?姐姐叹息:“或许吧……她也是从上古时候和我们一起长大的, 我本来以为她是我们中最合天?道的那个。”


    二哥静默了片刻,道:“或许从前是这样,但沧海桑田,谁又?会一直不变呢?”


    漂亮的仙子?姐姐也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是擦了下眼泪,又?说?:“抱歉,我忘记了源恒上神也……”


    “没关系的,”二哥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极了,“母亲已经有了准备,我们也都明白会有那一天?的。没关系的。”


    我在不远处的浓荫里?站着,细细品了一下二哥重复了两遍的“没关系的”,只觉得有无?尽的心酸。


    我顺着冰凉的树干滑坐到草地上,四周风声?谡谡。


    “嗯,”仙子?姐姐又?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她还想去东方苍天?找那只凶兽再取一次心头血,我劝不住她。取血倒是没什么,那只凶兽只是性子?古怪罢了。但东方天?帝那里?……”


    她叹了口气?,说?:“我看她是魔障了,只是延缓天?劫而已,根本就不值得……”


    他?们两人似乎是走远了,后面的一些话散在风里?,我一句也没听清。我一个人坐在冰凉的草地上。


    但我听到了东方苍天?尽头的那只凶兽,它的心头血可以延缓天?劫。


    而我的母亲,人们都说?她渡不过?下一次的天?劫了。


    这个念头从一生出来,就死死地绞住了我的心。


    于是我趁着母亲和闻亥都闭关、玄宸宫里?为新飞升的仙者忙碌的时节,独自摸上了东方苍天?。


    这里?我之前来过?一次,就是和二哥吃那家?令人痛苦的大名鼎鼎的私厨那回。但我上次也没记住路,只记得东方苍天?的绿化带还挺茂盛的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尽头”,我想那我就认准一个方向飞,飞到快要掉下去的地方就叫尽头了。


    一个时辰之后,我飞回原地。


    我觉得这样不行。


    我不知道东方天?帝住在哪里?,万一是和我们北方玄天?一样的结构,那我不是怎么飞都直直往别人家?里?撞吗?


    我毕竟是个不怎么见得了光的贼,还是该有一点做贼的自觉。


    我拼命回想老乌龟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岸边”。


    故事里?既然有“岸边”,那应该就有水吧。


    我盘膝坐下,把掌心贴在地面,细细感受整个东方苍天?的水泽灵气?。


    水系的法术是我最擅长的,东方苍天?虽然大,但在差点要了我半条小命之后,还真给我发现了远处最没有生机的一片湖泊,死寂得像是另一片空间。


    我心中一喜,撑着地面站起来……第一下没能站得起来。


    有路过?的漂亮仙子?好心把我扶起来,一脸担心地问我没事吧?


    我将兜帽往下压了压,风把我的眼睛吹得很干。


    我摇摇头说?没事的,我是在外面玩得太疯玩饿了,回家?就好了。


    我往那里?走去。


    快要接近那片湖泊的时候已经人迹罕至,我又?特意找了一个角落打开了隐身罩才敢过?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身后东方苍天?的神仙们次第归家?,灯火一重一重地暗下去,我一个人往天?的尽头走去。


    我要去做一件无人知晓、或许也无?人赞成的事。我不知道往前走会遇到什么,我听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就来了。


    我站在岸边一棵古怪的树的阴影里?,看着水面黑漆漆一团可怕的倒影,我不知道该怎么找那只凶兽。


    听老乌龟故事里?讲的,那只凶兽似乎生活在湖泊里?,会主动勾引带着斧头的旅人。但我刚才感知过?了,湖泊里?没有一点生机。


    但在背离人群的方向,还有一座座延绵的高山。


    我打算上山。


    我来之前还怕过?山上会有什么看守,但其实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路都没有,只有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树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