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溪水潺潺流过,底下安安静静躺着一些灰灰白白的小石子,圆滚滚的,一点青苔都没有。
我垂着眼睛看着那些小石子,干巴巴地说:“那挺好……大?家都挺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小溪对岸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灵鹿一族今年可真?幸运 !一定?是有路过的仙人心情好,竟然愿意为它们赐福。”说话的是一只蹦蹦跳跳的从从。
“不止呢,你看,连我们从这里路过也能得到赐福呢,可真?是一位慷慨的仙人!”它的同伴高高昂着头,打了一个喷嚏说。
我循声抬起头,这才错愕地发?觉,半空中?不知何?时?竟浮起了许多飘飘摇摇的白色光晕,慢慢舒展成晶莹剔透一朵朵梨花的样子。
目之所及之处,漫天都是梨花。
洁白的花瓣在半空中?晕晕乎乎地打着旋儿,落到灵鹿的鼻尖,又晃晃悠悠落进冰着西瓜的小溪里。所有小动物们都伸长了脖子,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古木掩映间这场绵绵细雨。
我回头看向闻亥。
闻亥舒展了眉目,含着一丝笑意定?定?地看着我,浅茶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剔透的溪水。
我揉了揉发?烫的鼻尖,佯作镇定?地打趣他:“咳,以前没发?现你是这么大?方的一个神仙啊,你看你这、这纨绔做派,都让他们误会了。”
闻亥挑眉:“误会什么?”
我被?他看得心慌,舌头莫名其妙开始打结:“就……就这么多赐福灵光啊。”
我伸出手,一朵流光溢彩的梨花飘落下来,正正落入我的掌心。幻梦一样的花瓣带着几分微凉的水汽,瞬间化作了一缕精纯温润的灵气融进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由衷感慨:“我的天,你这手笔,就算是头傻鹿路过也能给它点化了。”
闻亥放下茶杯,认真?思忖了片刻,道:“你是说他们误会我心情很好吗?我确实心情很好。”
我说不出话了。
其实我的心情也很好。
回到玄宸宫之后,闻亥说他这次要在外面待两年再回去闭关,所以现在要回稽古楼里收拾一下。于是我一个人蹦蹦跳跳去找二哥。
二哥还在睡觉。
我老练地躲过打着哈欠的青崖,轻手轻脚摸进二哥的屋子,蹲在他床头等着他醒。
清早朦朦的晨光从一个窗子跳到另一个窗子里,我实在是有些等不及了。
我有很多事情要和他分享呢,被?他睡忘了可怎么办?
于是我捡起二哥扔在书桌上的玉骨折扇,拼命给他扇风。
二哥是被?心爱的麒麟扇坠砸醒的。
这却是不怪我,谁让他薅走了言霁叔送我的麒麟吊坠,还挂在这么张扬的地方。
幸好我试过,这东西打人确实很疼。
二哥睁开眼瞧见我,绝望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我给他翻回来:“闻亥喜欢我!你知道吗?”
“谁会不喜欢你?”二哥认命地坐起来,抬手召了把?椅子给我坐着。
“禅韵课老师。”我说。还有母亲。
“禅韵课老师其实也很喜欢你,他只是不喜欢教你。”二哥睡眼惺忪地盯着我头顶发?呆。
我懵了:“有区别吗?”
“有的,区别就是如果你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把?他打醒他不会生气,但是如果你说大?清早时?辰正好我们快来上课吧,他会很绝望。”
二哥说着说着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朵。
我:“?”
二哥收回手,“啊!对不起,”他眯起眼睛,“今天谁给你系的发?带?你一说话就晃晃荡荡,跟个垂耳兔似的,还怪可爱的。”
我高兴:“闻亥!”
二哥震惊:“闻亥出关了?”
我说:“对呀,他还带我去妖灵之界了呢!”
二哥震惊得高了八度:“他还带你去妖灵之界了?!”
我:“对呀,二哥你都没带我出去玩过。”
二哥扶住额头:“我还以为他上次出关之后已?经改了,他不是都变得判若两人了吗……没想?到闻亥还是闻亥啊。”
我使劲扑腾他的被?子:“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带我出去玩!出去玩!”
二哥扑过来摁住我的发?带:“我可没有闻亥胆子那么大?,小祖宗。”
我笑眯眯地说:“没关系的,我可是去过外面的人了。我会给大?家绘声绘色地讲妖灵之界里有永远不落的月亮,有会发?光的蝴蝶,有项目可多可多的沐泷泉和会说话的妖兽。我还会说二哥对我可好了。”
我伸手比划了一个“大?家”、“所有人”。
二哥僵住。
我安慰他:“你已?经不干净了,死一次和死很多次是一样的。”
二哥狠狠捏住我的脸:“我真?是小瞧你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如此邪恶的招数了?”
我被?扯着脸笑眯眯道:“他们如果轻易相?信的话,也是因?为他们知道二哥平时?最?疼我了嘛。”
二哥果然轻易被?哄好了,抱着手臂还有一点点傲娇:“闻亥不是也很喜欢你吗,怎么不叫闻亥带你去。”
我理所当然道:“叫啊,但是闻亥总是闭关嘛,我得给自己找个备胎。”
二哥又扑过来狠狠捏住我的脸。
*
闻亥进来古仪殿找他那只独山玉的笔的时?候,我正在晃着脚叼着杏子在秋千上写写画画。
透过爬满紫藤花的月洞门,我瞧见他身后跟着两个古仪殿的仙童,正互相?扭扭捏捏地打着眼色。
我心下一动,利落地跳下秋千,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按照闻亥从前的布局,五音殿才是他惯待的书房。此刻一直走到五音殿刚刚露出飞檐,那两个仙童终于顶不住了,壮着胆子拦下闻亥,支支吾吾地说那支笔如今已?不在五音殿,而是收到了西殿的库房中?。
闻亥冷着脸蹙起眉,倒是没言语,跟着他们转道去了西殿。
等看到他们开了西殿层层叠叠的锁,他原本就十分锋利的眉眼便冷得更加骇人。
“锁起来干什么?”他冷声问。
我躲在漏窗的墙根底下,一边小心地啃着杏子,一边在心里暗戳戳地赞叹。
闻亥平时?不笑的时?候本身自带三分寒气,初次见面就创下了给我吓哭的辉煌战绩,如今这样正儿八经沉下脸来,委实是威仪深重。
连我都不敢很用力?地咀嚼了。
那两个仙童果然被?吓得战战兢兢地垂下头去。
头头的那一位倒真?有点胆色,鼓起勇气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我平日?里爱待的那个涵青堂房顶,含含糊糊地解释说神君的东西珍贵,怕被?碰坏了。
我嘴里含着杏核,心道那你们可是多虑了,你们伺候闻亥东西的时?候恨不得捧在脑袋顶上,怎么可能碰坏了?这个家里能担得起毛手毛脚这个词的只有本小爷一个。
哦!
我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仙童说的就是我嘛!
对啊,古仪殿里的外人不就是我一个吗?
这事闹的,我险些都没有听明?白,真?真?是语言的艺术。
“碰坏了又如何??”这时?闻亥又问。他眸光冷冷的,睨着跪在地上的仙童。
我自下而上看着他线条凌厉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薄唇,简直有点看入迷了。
那仙童抖如筛糠,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头伏得更低了。
闻亥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径直拿过那支独山玉笔,一拂宽大?的广袖:“日?后若再让我看到你们自作聪明?,我玄宸宫容不下心思这么多的人。”
“把?锁全撤了,她喜欢什么让她自己来挑。我要两日?内看到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在言霁仙官处领好了罚。”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赶紧蹲得更低,甚至连滚带爬地往辛夷树后藏了藏。
然而闻亥走过我身边的辛夷树时?却倏地停了脚步,十分自然地朝我这处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淡淡道:“果核不许乱扔,给我。”
我哪里想?到会被?他逮个正着,整个人都呆住了,竟真?就乖乖地把?嘴里的杏核吐到他手心。
闻亥合起手,瞥了我一眼,行云流水地流走了。
我在树后面又愣了一会儿,院子里仙童们已?经七手八脚地在拆锁搬东西,我怕被?他们撞见我在这儿听了墙角,那他们该是何?等的尴尬。于是赶紧手忙脚乱地跳将起来,拖着两条蹲麻的腿坠在闻亥身后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了他素日?闭关的稽古楼三层,闻亥把?他专门去取的那支独山玉笔随手扔到书架上,回身看着我:“有事?”
我压了压嘴角,尽量云淡风轻说:“有啊。”
我踱到他书架旁边,挑挑拣拣抽了本《东荒大?泽地图志》,趁机仿佛很不经意地把?他方才随手乱扔的那支笔仔仔细细地摆端正了,还慈祥地拍了拍它的笔管,这才回头道:“我来跟你学习进步,好让母亲少?为我操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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