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树。妖灵之界也有很多的树,又?高又?大,但那里?还有飞鸟、妖兽和会发光的蝴蝶。


    这里?只有树,长得乱七八糟总是刮我的树。


    我的兜帽早已被刮掉在不知道哪里?了,我其实从刚才站起来之后就已经痛得要死了,我什么也找不到,没有传说?中的凶兽,也没有任何动物留下的生机,这些树长得没有一处相同,我不知道自己去过?哪里?,没去过?哪里?,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东方苍天?的尽头。


    我哭得很厉害。


    我知道很多人都会以为我是一个很爱哭的孩子?,但其实我在玄宸宫里?哭得很少?很少?,连上次母亲出关的朝拜大典我憋到喉咙痛都忍住了没有哭。


    那些令我难过?的事情,如果二哥和言霁叔来摸着我的头问我为什么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


    玄宸宫里?的好人那么多,我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哭。


    但是在东方苍天?的尽头,这个一点生机都没有的地方,我哭得很畅快。


    我这副脆弱的灵体为什么总是会痛呢?现在我都已经忘了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找什么东西?了,我一开始被疯长的老藤绊了两跤,我吸着鼻子?说?你真的很不礼貌,我怎么也是一个过?路的客人。


    而且无?论我怎么走,月亮总是在我的斜前方。这里?不是我熟悉的北方玄天?,我不知道月亮在这个位置到底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我不知道“尽头”是不是真的要走到我生命的尽头,也许我走着走着就走到东方天?帝的家?里?去了。


    除了二哥,没有人会喜欢后半夜来自己家?的客人。


    如果闻亥来领我回家?,他?问我为什么要跑进别人家?里?哭鼻子?,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把老乌龟那个金斧头的故事讲给他?听。


    他?会因为觉得我是个傻子?就不打我吗?


    这里?的树枝早就没有在不礼貌地刮我衣服了,我枕着一根很粗的三角形树根哭得很忘我。


    我其实已经冷静很多了,这里?不管是不是那个倒霉的凶兽住的地方,都是一个可以“给个好评、下次还来”的大哭一场的好地方,但是来一次真的太不容易了,我得精打细算,我想这回怎么也要先把后面五十?年?之内的“大哭”都预先哭完,哭个回本。


    我还在继续预制眼泪的时候,这时从我头顶传来一声?很低沉的声?音:“孩子?,你是在找我吗?”


    我打了个嗝。


    我抬头。


    什么也没看到。


    我继续抬头,超过?一百八十?度之后,我看到两只和月亮一样大的眼睛。


    我说?:“是吧。”


    我说?:“我不要金斧头。”


    那双巨大的眼睛弯了弯,这只凶兽似乎是笑了一下。我看到它的牙齿很干净很整齐,没有谁的尸体碎片在里?面。


    按照我的经验,这不是一只食肉的凶兽。


    也可能是一只不喜欢咀嚼的快感、并拥有一套优越的消化系统的食肉的凶兽。


    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我脚下踩着的这片树林缓缓上升,升到和凶兽眼睛一样的高度。我终于不用拧着脖子?看它,我抹了把脸转过?身,发现自己其实站在人家?的尾巴上。它把尾巴盘在身前。


    凶兽说?:“我以为你待一会儿就走呢,你把我的尾巴弄得很湿。”


    我说?:“对不起。”


    我说?:“但是你说?话的时候风好大,虽然有一股香草味,但是吹得我有点睁不开眼睛,我眼睛其实很漂亮的。”


    凶兽又?笑了一下,它把尾巴搭到脖子?上,说?:“那你到我的头顶来说?话吧,你的声?音有点小。”


    我其实已经几乎没有力气?了,干脆坐下来从他?树茸茸的尾巴上滑下去。它的脖子?弹弹的,我落地蹦了两下才站住。


    我说?:“你的声?音也不大。”


    凶兽的声?音从我脚底下传上来:“是的,我有一点内向,我的朋友们都这么说?。”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你的朋友们是谁?”


    “都死了吧。”凶兽说?。


    “那真可惜,世上能晓得一个人内向的朋友可不多。”我说?。


    这时候我已经不怎么能意识到到身上的疼痛了,就像我小时候总是去凌渊池一样,待得麻木了就习惯疼痛是什么感觉了。


    “是啊。”凶兽感慨。它说?话的时候我脚底下的感觉很奇妙,像站在海浪上。


    它又?很快补充,“但是我觉得这里?也挺好的。”


    我说?:“不太好。你身上长了很多很丑的树。”


    凶兽说?:“如果你刚才看清了我的正脸的话,其实我正脸也不是很好看。”


    “是吗?”我不小心没站稳打了个滚,“可是你的毛很软,而且很干净。”


    “你往上走走,到我的头盖骨上会好很多。”凶兽建议我。


    它的毛有一点滑,我试了几次问:“我这样薅着你往上爬会不会痛啊?”


    “没关系的。”他?说?。


    我气?喘吁吁地爬到它耳朵边上。它耳朵里?有一丛很显眼的白毛,似乎所有的动物耳朵里?的毛都是白的。


    “你为什么不飞上来呢?”它这时问我。


    我理直气?壮地说?我忘了。


    凶兽点点头。


    我不得不手脚并用抱住它半个耳朵才没有掉下去。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还在我头顶,太久没有人来找我了。”凶兽给我道歉,声?音有一点腼腆。


    “我刚刚想说?你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忘记自己会法术真是太正常了。”凶兽又?说?。


    我拍了拍它的耳朵。此?时我回头俯视我刚刚来的地方,苍茫夜色中,我还是分不清从哪里?开始是山,从哪里?开始是它,但是远处是一望无?垠的草原、连绵起伏的山脉。


    月亮高高照着这个寂静的地方。


    “你打滚的时候东方苍天?不会地震吗?”我有一点好奇。


    “不会的,这里?虽然还是东方苍天?,但其实已经不是东方苍天?了。”凶兽说?完,似乎是下意识地想抬起爪子?去挠一挠头顶,但爪子?抬了一半想起来我还在他?头上,于是又?缓缓趴了回去。


    “我能听明白,”我连忙说?,“你说?的很清楚。”


    我感觉凶兽有一点高兴,因为它耳朵飞快地动了动,扇得我打了个喷嚏。


    “我听说?你的心头血可以延缓天?劫,我是想来问你要心头血的。是你吗?”我重新站稳之后问它。


    “我知道,”凶兽说?,“但那是我很珍贵的东西?,你连我的名字还不知道,我们一点都不熟悉。”


    我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凶兽说?:“我叫符机。”


    “我叫姒墨。”我说?。


    “听起来像是小说?里?的名字。”符机品了品。


    我也琢磨了一下:“像吗?不会有小说?里?的名字用这么生僻的生僻字吧,那不是会痛失很多读者吗?”


    “万一摇骰子?的时候就摇到这个字了呢?”符机反驳我。


    “骰子?上没有字,”我说?,“只有一二三四五六。”


    “可以给字编号呀,万一四号代表了‘姒’呢?”


    “一开始就不要把这个字加进六个编号里?去。”


    我们俩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诡异的辩论。


    符机说?:“原本我只是大草原上一只无?忧无?虑的符机兽,每天?听着小鸟为我歌唱,吃饱了就去水潭里?打滚……”


    我:“这就开始自我介绍了吗?”


    符机说?:“刚刚的聊天?令我想起来过?去的一些经历,是它们让我变成现在这么有文化。”


    我从善如流:“好吧,那你后来为什么忧虑了?”


    符机说?:“后来有一些人发现我的心头血可以延缓天?劫,我不得不和他?们一起磨合了很久才找到一条大家?都能高兴的相处之道。”


    符机缓缓站了起来,我觉得我离月亮近了一点。


    “那时候我可是很珍贵的,只有没用的神仙里?最厉害的那一批才能拥有把我杀得半死的权利。”符机的声?音有点高兴。


    “什么叫‘没用的神仙’?”我请教。


    “就是觉得自己渡不过?天?劫的那批神仙啊,他?们渡不过?天?劫不是因为他?们对天?道没用了吗?”


    符机似乎想要抖毛,但是刚动了一下就强行忍住了,有一点兴奋地说?:“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风光,我有一次晚上说?想吃两个耳鼠尝尝,第二天?醒来整个耳鼠家?族就浩浩荡荡地搬家?和我当邻居来了!”


    “哇!那你真是一个大人物了啊!”我由衷地感叹。


    “是啊是啊!”


    符机又?想要抖毛,我抱住它的耳朵坚强地说?:“没关系,你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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