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亥没有笑。


    但他仍看着我。直到我身边的?二哥一掐自己大腿,“嘶嘶”大声吸了两口气,我俩才转头看向二哥。


    二哥拿扇子遮住半张脸:“哈哈…我还以为玄宸宫掉到时间夹缝里了。”


    二哥用一个很尴尬的?笑话打破了僵局,推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到闻亥面前:“这是我们的?小妹姒墨,母亲这次渡劫带回来的?。”


    闻亥又把目光转回到我身上,沉稳地点?了点?头:“嗯。”


    闻亥道:“刚才无问叔已经和我说过了。”


    我想这真?是一句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令我都不能插科打诨地喊他一声哥哥。


    二哥皱着眉毛看了一眼我,拉起我正无措捻着衣带的?手,然后转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闻亥,很有些?郑重道:“闻亥,你别?吓我。”


    闻亥挑眉。


    “你这次闭关疯了不成?”二哥推搡他肩膀两下,“怎么这个样子?你让谁上身了?”


    闻亥挺拔的?身形随着二哥晃了晃,有些?无奈地拦住二哥的?拳头。


    他嘴角的?笑有一点?自嘲。


    他说:“母亲已经这样了,现在又有了妹妹,难道还要?一直长不大吗?”


    二哥怔住了。三位本来揣着手高高兴兴看我们打闹的?叔叔们也怔住了。


    玄宸宫里有一种很陌生的?冷意升腾而上。


    我想,此时此地,没有比这句更?糟糕的?话了。


    没有人想到,这个他们一直盼望着能长大、能足以站在源恒上神身侧的?孩子,居然真?的?担起了他的?责任。


    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连总是很慈和的?言霁叔也露出了一个令人难过的?神情。


    安静的?呼吸可闻的?沉默中,我又听到了辛夷花一片片落地的?声音。


    闻亥却笑了:“怪我,说这样的?话。”他微微俯身,鼻尖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看到他浅色的?瞳孔里有两个小小的?我。


    “你叫姒墨对吧?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他抬起手。


    我多想他能揉一揉我的?头发,但他的?手又向下落了回去,最终只是牵起了我的?手。


    “等?我很久了吧?饿了吗?”他问我。


    我半侧着身跟着他往琼华殿走,偷偷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


    我觉得不是饿的?。


    或许是我真?的?等?他太久了。


    那天之后,我并没有很经常见到闻亥,我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或许他其实并不忙,只不过因为我是整个玄宸宫里最闲的?人,而我又总不能见到闻亥,那么我就?猜闻亥一定是很忙的?。


    我躺在二哥画画的?水晶亭里,看着玄宸宫上空冰冰凉凉的?雾气。


    我说,母亲很好看,闻亥也很好看,二哥也很好看,二哥说我比他和闻亥加在一起还要?好看,那么我们一家四口就?都很好看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有的?。”二哥苦着脸把我抛着玩的?紫玉镇纸抢回来,飞身到水晶亭外?去追被风卷走的?画纸。我听到他远远的?声音传回来:“这叫遗传。”


    我轻飘飘地说:“原来是这样啊。那闻亥现在在哪里呢?”


    二哥回来一言难尽地看着我。


    他说:“你就?不能像祸害我一样,兴致来了就?随便地跑去祸害闻亥吗?”


    他说:“哦,你问闻亥啊。他不在自己殿里还能在哪?他现在是有点?不太……咳,你要?是想他了,随便找点?儿学习上的?正经事?去问他不就?行了?”


    我在二哥的?鼓励下,走进了闻亥的?古仪殿。


    古仪殿里很空旷,没有我屋子里那些?漂漂亮亮的?垂纱和玩具。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回荡在古仪殿的?回廊里。我像一个端庄的?公主一样走路。


    闻亥支着头在安静地看书。


    乌黑如墨的?头发从他指缝间流淌到坐榻上。


    悠然轩外?细雨绵绵,我惊异于听着池塘里叮叮咚咚连绵的?落雨声,闻亥居然都没有睡着。


    有斜飞的?雨珠掠过半敞的?花窗,落在折枝花鸟半桌上凉着的?茶杯里。


    我站在不淋雨的?那一面,微垂了视线看闻亥。


    闻亥合上书,剔透的?眸子也望着我。


    我鼓起勇气,问出了每一个学生都发自内心问过的?问题:“我为什么要?读书?”


    闻亥答:“为了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问:“什么是社会?”


    闻亥答:“就?是你认识的?、不认识的?,存在于世?上的?每一个人。”


    我说:“这样啊,谢谢啊。”


    真?是太叨扰您了。


    我点?头躬身退出了悠然轩,余光里闻亥起身拿起滴进了雨水的?茶杯倒在窗外?的?池塘里,然后重新拾起书懒散地靠了回去。


    在退出古仪殿大门的?时候我想起来,我刚刚有没有对他笑一下呢?


    我想我大概猜对了四分之三,我确实很喜欢闻亥。


    但闻亥却不一定喜欢我。


    我又很久没有见到闻亥。


    但那段时间我自己玩得很好。吸取涌镜的?经验,玄宸宫里很多地方都为我配备了救生员。按我想来倒是蛮多此一举的?,一来我也不是非要?上赶着找疼受,二来若是我不往那些?地方去的?话,救生员就?是个很可以摸摸鱼的?好差事?。


    我于是渐渐也就?不再去那些?仙气十足的?地方了。


    我那段时间很喜欢在钟园玩。


    不仅是因为那里是我待着最不痛的?地方。


    那里很漂亮,有一座高高的?湖石舫,我有时候在那里和大家一起玩捉迷藏。


    我的?体质很是殊异,说白了就?是没什么存在感?,收敛气息的?时候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别?。即便是玄宸宫里感?知最灵敏的?无问叔也只能用眼睛找我。


    这种我稳赢的?游戏我实在是太喜欢不过了,反反复复地玩也不会感?到厌烦。


    后来我发现让他们闭上眼睛,即便我不藏起来,就?是站在原地不动他们也找不到我。


    这种状态说起来是有点?奇异的?,但是九重天上像我这样的?案例太少了,大家也就?没琢磨出个原因来,只是陪着我一遍遍玩捉迷藏罢了。


    湖石舫对面有很多珍贵的?花木,是母亲从三界各处收集来的?。因为有不少都不是九重天本土的?植物?,所以刻意稀释了适宜它们生长的?灵气密度,也就?很适宜我生长。


    我有时候拿它们练练布雨术,日久天长下来,还真?让我照料开了一朵银钟花,花开的?时候光芒都有点?刺眼。


    那天连鹿赤叔都很惊喜,他说这株银钟花自从移栽到九重天之后已经九百年没有开过花了,看来我真?是一个小福星。


    我觉得自己竟然帮到了母亲,于是往钟园跑得更?加勤快。


    所以闻亥来钟园的?那天,我不巧正在里面玩得忘乎所以。


    我在钟园的?草地上画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跳格子,因为言霁叔说的?凡间的?那种玩法玩一局实在是太快了,而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不仅如此,因为我是一个十分聪明活泼的?神仙嘛,逐渐自己开发出了很多新玩法,比如在格子里加上地形。


    鹿赤叔是鸟兽,所以遇到高山地形就?可以飞过去;无问叔是水兽,遇到大泽地形就?要?在里面舒服地睡一个回合,诸如此类。


    那天我们正因为鹿赤叔跳到了无问叔正在睡觉的?大泽里而争执不休。


    无问叔说鹿赤叔既然跳到了自己的?家里,那没理由不把自己吵醒,所以他要?多走一个回合。当?然他原话说的?更?激烈一点?,还夹杂了一些?对鹿赤叔人品的?攻击。


    无问叔强烈要?求自己这一回合马上醒来,但是鹿赤叔非说自己如果把无问叔吵醒了的?话他们两个一定会大打出手,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他把无问叔打得下不来床,所以无问叔反而应该多休息一个回合。


    我夹在中间兴致勃勃试图调停:“不如你们当?场打一架我来看看应当?是谁休息几个回合呢?”


    就?在这乱糟糟的?氛围里,闻亥拿了个卷轴来钟园了。


    闻亥在湖石舫旁边施施然站定,皱着眉问我们:“拔什么毛?”


    无问叔手里攥着一把红色羽毛、鹿赤叔手里攥着一把青色胡须,两个人齐刷刷站直了看向闻亥。


    我不是一个很笨的?孩子,我其实也有一些?模糊的?感?觉,似乎玄宸宫里的?人对闻亥从像对我一样的?宠溺渐渐转为敬重。


    就?像此时,无问叔和鹿赤叔在闻亥注视的?目光中都偷偷把手又往身后背了背。


    至于我,我从第?一眼看到闻亥黑色的?衣角时就?已经退回了安全距离之外?,悄悄用祈祷的?方式通知两位叔叔“你们不要?再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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