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白他一眼。
沈道固不以为意?,反倒往她身侧凑了凑,兴致勃勃地商量起来:“我是认真的,反正如今也辞官了,日后我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你说我就靠写以你我二人为原型的话本子谋生如何?”
“滚回自?己家里抱去!”远远传来蒋玉霄中?气十足的咆哮。
第152章
崔子安死后, 没有了凡人气运作为挡箭牌,再要杀猰貐就很?容易了。但姒墨还是拖延了整整三天才与及衡星君汇合。
猰貐一旦死去,此方世界天地?大劫消散,天机重归清明, 闻亥随时?可能会找到这里, 一剑杀了她?。
她?为此和念窈盼夏连夜开了很?多“如何保我小命、争创天长地?久”的小会, 主仆三人愁秃了头发也没想出来什么除了拔腿就跑之外的良策。
但是她?能拔腿就跑,沈道固却不能。
沈道固在这方凡尘世界里是名动天下身系社稷的人物。他的出生?直到死亡都将深远地?影响大魏的国运, 他的命运织在这方天地?的因果经纬之中, 是注定?要被浓墨重彩地?写进史书里的。
她?若仗着法术强行拐走了沈道固,便是生?生?在天道中撕去一个承载凡尘气运的人。这是明晃晃的违背天道、逆乱命盘, 必将引来天谴反噬。
可是不跑又?能如何?
姒墨坐在窗棂下,月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墙上, 又?细又?长,像一株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闻亥从来不会虚张声势。他说要杀她?,就一定?会杀她?。
她?这东拼西凑的一生?,不过是从被母亲厌弃, 走向被所有人厌弃, 然后在凡间偷偷捡了几年不该属于她?的好日子。
她?早就该死了。
从出生?那一刻起?她?就该死。在那个逼仄的山洞里醒来的时?候,在天罚台下看着母亲魂飞魄散的时?候,在闻亥让她?滚出玄宸宫的时?候, 她?死在哪一刻都不算冤枉。
可是现?在她?不能死。
她?还没有和沈道固去过海边。
刚到京城的时?候沈泉梦里那一次不算。那是梦, 是假的海。她?还没有和沈道固一起?吹一吹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没有在沙滩上踩出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没有逼着沈道固在海浪声里给她?七步成一首情诗。
她?还没有按照沈道固说的顺序去看过桃花荷花桂花梅花。他说过这世上四?时?轮转,活得快意与否并不在于一时?的命数长短。可也不能这么短。
她?想和沈道固在那些梨树下过很?多很?多个春天,多到他们数不清有多少?个。
姒墨低下头, 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砸在她?攥紧袖口的手背上,洇湿了一小块银辉色的丝料。她?抬起?袖子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
她?想起?在玄宸宫里,闻亥从前?对她?也是很?好的,他也会一边叹气一边给她?收拾烂摊子。是她?太不乖了,惹下数不清的祸事,被厌弃、被驱逐都是她?活该。
“闻亥,”她?小声地?对着月亮说话,她?又?一次无望地?想要求谁,“如果早知有今日,我那时?一定?跪下求你,让你剜下我的心也好、让你亲手剔了我的骨也好,只要你别再恨我,让我安安稳稳地?和沈道固过完这辈子。”
月光无声地?倾泻在她?脸上,没有人回答她?。
但是猰貐仍在一天一天地?吃人,就算是没想出来全身而退的法子,她?也得尽快带着沈道固和及衡星君前?去诛杀了它。不能再等了。
及衡星君焦躁地?摩挲着他的青玉古印,在山脚下将枯草都踩秃了一片,终于等来了那两道御风而至的身影。他迎上去,目光在姒墨脸上一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神君瞧着不太对。
“走吧,”姒墨掠过他,率先踏上了那条蜿蜒入山的荒岭古道,“让猰貐多活三日已是罪过了。”
这一番恶战打得很?是畅快,打得黑云翻墨、山崩地?裂,只除了最一开始的时?候,及衡星君的青玉古印都快要脱手而出了,姒墨忽然想起?来问猰貐:“你既然能有崔子安那么大的干儿子,其实是听得懂我说话的对吧?”
猰貐正咆哮得起?劲,闻言竟真的真的顿了顿,戒备地?往后瑟缩了半步,巨眼里闪过一丝犹疑,点了点头。
姒墨立即柳眉倒竖指责它:“那你上次二话不说就来打我,不觉得冒犯吗?”
猰貐愣了一愣,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前?爪烦躁地?刨了刨满地?焦土。
“我一向是分不清你们这些……动物,到底谁能听懂人话、谁会说话、谁能变成人身,”姒墨皱眉,“那你会说话吗?”
猰貐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如雷的低吼。
“哦,那你听着就行,”姒墨理直气壮地?质问它,“我问你,共工你知道的吧?他和祝融打架撞坏了不周山,你知不知道?”
猰貐愣了一下,下意识反思自己?:“我当时?没在啊。”
“就问你知不知道。”姒墨气势汹汹。
“……知道啊。”猰貐莫名其妙。
“那就行。”姒墨的这口气终于顺了,翻手将匕首一横,身如惊鸿般掠上,刀光与墨色灵力交织成一道凛冽的长虹,劈头盖脸地?攻了上去,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打到后来姒墨哪里还记得什么闻亥什么天道,直到猰貐庞大如山的残躯在三人的联手下彻底化为了飞灰,浓浊的血腥气随着山风寸寸剥落,遮蔽了这方凡世数十年的厚重阴霾消散时?,姒墨的脸才一下子白了。
天清地?明,因果归位。
闻亥、对,闻亥还要来杀她呢。
“姒墨?”沈道固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勉强走上前?,拉住她?冰凉的指尖,“怎么了?”
姒墨回过神来,反手紧紧攥住沈道固的衣袖,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没什么,就是感觉……一切都结束了,有点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
沈道固凝望着她?,温柔地?将她?鬓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别至耳后:“往后做什么都好。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丢下我。”
但这件事并没有困扰姒墨多久,因为很?快,两人风遁回京之后不久,正打点行装准备走光明正大的路子离开京城时?,沈道固忽然收到了一道圣旨。
彼时?阳光正好。庭院中的老?枣树筛下满地?细碎的金斑,沈道固正举着一根长竿替姒墨打枣,袖口挽到肘弯。
听见通传,他将竿子搁下擦了擦手,眼底温润的笑意还未散去,对前?来传旨的公公挑眉道:“公公不是弄错了吧?我都已经辞官,怎么还会圣旨上门?”
传旨的公公面无表情:“沈公子看过就知道了。”
沈道固打开圣旨,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一寸一寸淡了下去。
他默了许久,才将那黄绫卷起?,指骨微微泛白:“原来这就是我命定?的死局。”
诏令中措辞温厚,说新帝巡幸到代?郡温泉时?,发现?行宫中尚有两百名正值芳龄的宫女,想起?沈道固那日在金殿之上为女子请命的慷慨陈词,心中十?分感动,不忍见她?们终身虚耗于行宫之中,于是圣心慈悲,决定?将她?们尽数赐给民间那些贫苦娶不上妻子的莽汉或是鳏夫,使她?们得以婚配,不致孤独终老?。
诏令的末尾还体?贴入微地?写道,此事特交由?沈道固督办,正是因为他素来悲悯女子,定?能将这桩善政办得妥帖周全。但若沈道固不愿意主理此事也无妨,他大可交还圣旨,由?朝中别人去办,总之这桩恩典是一定?要推行下去的。
庭院中寂寂无声,只剩下相顾而立的二人。
风穿过枝叶,将那些细碎的光斑吹得摇摇晃晃。檐下的燕子探头探脑,又?缩了回去。
姒墨从身后环住沈道固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微凉的后背上。
沈道固微微侧过头,脸颊贴着姒墨微凉的发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看来我要欺君抗旨了。”
姒墨伸出手,指尖一点一点描摹过他清俊的眉眼。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在担心的事情,原来是这样发生?的。
他曾在金殿之上舌战群儒,为林又?安争一个女子的尊严与功业。如今,新帝却要他亲手去践踏两百个女子的余生?。
那些宫女在深宫中熬干了青春,如今却要像物件一样被随意打发给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贫苦莽汉。
帝王将两百个活生?生?的女子推入不见天日的火坑,只是为了和一个他无法拿捏的臣子赌气。
大魏的女子都不再是人,是帝王眼里国库中一笔财富,是帝王用来犒赏将士的通货,是帝王用来安抚鳏贫的赏赐。
沈道固做不到。
那么新帝屠刀落下,顺理成章。
行宫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两百名宫女脱下繁复的宫装,换上了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沈道固连夜为她?们伪造的通关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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