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跪在泥泞里,朝着那对长身玉立的璧人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她?们转过身,两百道纤弱的背影决绝地?融入了长安城外无边的夜色中。
她?们在浩瀚的星空下奔向自由?的黎明。
星河璀璨,夜风卷起?姒墨的发丝。沈道固忽然转过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姒墨,”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我还是要令你伤心了。”
仙娥肯顾怜沈卿,却叫凡骨累深恩。
深恩尽负、深恩尽负。
姒墨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柏子香气的怀里。她?知道浮生?岁月已不得安稳,她?知道闻亥或许已经在来杀她?的路上,她?也知道怀里沈道固的生?命已经走入了尽头。
茫茫天地?之间,容不下他们的此生?。
“沈道固,”她?的眼泪无声地?没入他的衣襟,“我觉得你很?好,我不觉得你做了这样的选择是对不起?我。”
“你下辈子还会喜欢我吗?”她?抬起?头,星河在她?眼中碎作潋滟浮光。
沈道固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眉心,直到夜风都安静下来。
“我会爱上你,姒墨。如果我没有像今生?这样不可自拔地?爱上你,那就把我杀了,一直杀到我能在万万人中一眼就看见你,杀到我再也不会令你伤心。”
寒星孤悬,夜风吹过空荡荡的行宫。远处的尘世里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再也照不透他们此后漫长的生?死茫茫。
欺君罔上、私放宫人,沈道固被褫夺一切功名,判斩立决。
长安城的长街上挤满了围观的百姓,菜市口的青石板上残存着昨夜未干的水渍,被看客们的靴子踩成浑浊的泥泞。
沈道固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囚衣跪在刑台之上。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清俊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畏惧,只是静静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姒墨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念窈和盼夏死死拉着她?的手。她?原本?以为自己?也可以很?平静。
她?会看着他走完这一生?,看着他从容地?赴死,然后提着那盏引魂灯笼,去忘川河畔守着他的魂魄,等他喝下孟婆汤,再陪他走入下一个轮回。
她?答应过他的。
可是,当刽子手喷出一口烈酒,高高举起?那柄泛着寒光的鬼头刀的时?候,她?忽然害怕了。
不能。
沈道固不能死。
他不可以死在她?面前?。
“天道算什么。”
她?轻声喃喃。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凝滞。隔着数百年的幽冷岁月,她?终于看懂了母亲望向她?与闻亥的眼眸。
在天罚台上,母亲其实只看了闻亥。
即使她?那时?就站在闻亥身边,被闻亥死死拉着手。
她?一直以为是她?的错。
此刻。她?怔怔地?望着刑台上等待着砍刀落下的沈道固。
他怕自己?身首分离的血污会夜夜入她?噩梦,他的嘴型在说:“别看。”
他跪在那里,鬼头刀高悬于头顶,他唯一的恐惧是姒墨会难过。
她?终于明白了。
母亲,你不过是个有私心的神。
而我也是。
因为我也找到了我的私心。
这个短命的凡人,用他的赤诚,一点一点把我从自毁的深渊里拉回来。
他让我相信我一直在给身边的人带来幸福。
他明明知道自己?命不久长,却从不曾用这一点来束缚我半分。
他说能陪我一日,便会倾尽所有让我欢喜一日。
我唯一不欢喜的,是他将要与我分离。
我愿意为了沈道固背弃我曾经敬畏过、恐惧过、屈从过的一切。
我愿意为他与天道争。
这才是我自己?真正的、不再是从任何人那里偷来的感情。
母亲,我们谁也不要再怪谁。
她?那颗东拼西凑的怪物之心,终于跨越了千年的委屈与偏执,与恒源上神彻底和解,也放过了那个在玄宸宫冰冷的房顶上一遍遍画着月亮的孩子。
一滴清泪顺着脸颊砸落,一柄金雕玉砌的匕首自袖中滑出。
她?与当年的母亲,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哪怕逆乱命盘,哪怕万劫不复。
“当——!”
一声清脆的锐鸣穿透了嘈杂的长街。
刽子手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那柄鬼头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成了数截,碎铁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满场死寂。
在一片惊骇的目光中,一阵馥郁的梨花香气突兀地?弥散开来。
姒墨踏着满地?泥泞,一步一步向刑台走去。银辉色的广袖在瑟瑟冷风中蹁跹,她?那张清艳绝尘的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无视了周遭拔刀的监斩官,无视了层层叠叠的官兵,径直走到沈道固的面前?。
冰冷的锁链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化作齑粉。
沈道固愕然地?抬起?头。
“沈道固,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处凡世、在三千世界里亡命天涯吗?”
她?微微弯下腰,向着这个满身狼狈却依旧风骨卓绝的凡人,递出了自己?微凉的手。
她?的眼底倒映着漫天风雨,唇角却扬起?了一个明媚至极、再无阴霾的笑意:
“或许,在路上你可以听一听我从前?的故事。”
天光破云而出。人群的惊叫与官兵的杂乱步伐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漆黑的裂隙在他们面前?张开,裂隙那头是不知道通往哪一处凡世的未知路途。
姒墨攥紧了沈道固的手。
远方,是崭新的山河与亘古的星辰。
也是地?久天长的开始。
———第四?卷·昆仑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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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结束啦,最后一个单元就是姒墨自己的故事了
我会在明早连发三章,一共大概三万字,记得来看哦!
第153章
我叫姒墨。是母亲告诉二哥我的名字的时候, 我自己听?到的。
母亲没有?对我讲过我的名字。
我听?说除了一些天?生灵物,世间?所有?的生灵都是被自己母亲“生”出来的,只不过有?一部分是胎生,有?一部分是卵生。
我从诞生灵智起, 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母亲。
她可?真好?看?。
我刚出生的时候没有?文化, 只记得母亲是我眼睛里唯一看?见的东西, 我似乎就该这么一辈子都呆呆地看?着她,一点儿也不想探索什么世界。
等我到脑子里稍微能装下一点东西的时候, 我很想抱一抱她。或者她能抱一抱我。
但母亲只是盘膝坐在我身边, 垂了眼睛似乎在调息。我躺在地上仰视着她。
母亲的睫毛真是长,随着母亲每一次绵长的呼吸, 睫毛在她脸上投下的纤密阴影也跟着微微颤动,这画面真是令我心里安宁。
有?一缕长发?从她耳边被吹到我的脖子上, 我觉得有?一点痒,伸手挠了一下。
母亲终于低头发?现了我,她的神情中有?那么一点疲惫,还有?那么一点不知为何的紧张。
我想母亲现在看?起来真是很虚弱, 我应该自己站起来抱一抱她, 或者说一句安慰她的话。
但母亲飞快地捏了一个法诀,将我摄了起来。我站在空中,看?母亲将周围的一切都毁去, 天?地坍塌、光线泯灭、日?月颠倒, 一切化为飞灰。
周围再没有?一个其他的活物。
其实从刚才起我们周围就一直没有?其他的活物。
没有?人?照顾母亲、没有?血迹、没有?阳光、没有?任何声音。
那么我想, 我就应该是卵生的了,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要独自在这里孵我,可?能是我出生的条件比较苛刻吧。
至于我的蛋壳,可?能是我浑浑噩噩中吃光了。
母亲或许是孵我的时候太累了, 或许母亲觉得周围的环境还是不安全,她带我一直向天?上飞。
我看?着眼前飞速掠过的景象,心里有?一些不安。我试探地拉住了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烫。她或许被我冰到了,下意识地挣脱了一下,但我没有?松开手,母亲也就只好?任由我拉着。
我不知道母亲要带我去哪儿,罡风吹得我脸上很疼,张不开嘴。我始终没有?机会和?她说上一句话。
母亲的家在九重天?上北方玄天?的中心,或许可?以叫府邸,也可?能叫宫殿。
我的母亲,是北方玄天?的主人?。
我很久之后?才遇到的一位神生导师告诉我,我并不如我所期盼的那样可?以被叫做公主,而是应该叫神君。
我觉得没有?公主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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