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姒墨身后跳跃,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暖光。


    “我想人类并不是被古神抛弃了。而是有一天他们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从那一刻起,他们才真正诞生于这天地之间。”


    “古神们离开,是因?为他们发现这个新?生的婴儿正在自?己摸索着长?大,已经不再需要事无巨细的呵护与干预。”


    “从活人殉葬的蛮荒,到人们合力开垦阡陌;从他们用笨拙的笔触编纂出第一部 纪年史、刻下第一部约束世?人的法典;从他们在一片荒芜中?建起第一座传道受业的学堂,让这世?间有法可依、有理可循……这个孩子也许眼下还满身泥泞,身上还有许多毛病,但她已经在跌跌撞撞地走?他自?己的路了。”


    她望着崔子安,目光平静而深远。


    “或许有一天他们真的可以达到你所说的‘无君共治’,但绝不是靠着退回成?那个软弱无力的婴儿、重新?请古神回来保护他们,而是靠他们世?世?代代的智慧和努力,一步一步蹚过那些挫折和迷惘,靠他们自?己的力量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崔子安浑身紧绷,面色铁青。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寻找反驳的言辞,然而姒墨那柄匕首上流转的寒光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计算着要此?刻如何表现才能麻痹姒墨,为自?己创造一个生的契机。


    或许可以先假意?被她说服,然后趁着……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脑后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破风声。


    等他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与颈骨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比菜市口的屠夫切开一根萝卜更清脆。


    崔子安的身体向前一倾,然后倒了下去。


    他的头颅滚落在青砖地面上,那双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愕上。


    一个招风耳、眉毛粗粗的黑瘦少年出现在崔子安方才站立的身后。他的双手?死死握着一把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姒墨只?给?了他最简单的一道符箓,就是一动不动的时候不会泄露自?己丝毫的气息。


    而少年手?里握着的,也不过是一把青翼军步兵营里最普通的制式军刀。


    他刚才劈出的那一刀,也是青翼军最基础的劈砍动作。


    那是他曾经拿着父亲亲手?为他削磨的小木刀,在自?家的土院子里反反复复地练过千万遍的动作。


    万人坑里爬出来的不止有上古的女魃,还有许许多多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孤儿。


    “阿爸,我做到了。”


    少年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尸首,声音很轻。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哭,因?为阿妈就在听说阿爸死在万人坑的消息哭瞎了眼睛。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出奇冷静地看着这个死人。


    原来他的尸体也和最普通的凡人没什么两样,他死前滔滔不绝说的那些话,也并不比阿爸说过的更有道理。


    足足半个夜晚,他听着那些惊世?骇俗的秘辛,听着这个高高在上的人说着自?己是如何轻轻一推就害死了像他父亲一样的两万人。他也没有乱了一丝呼吸,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他终于等到了最好的时机。


    姒墨走?到少年身边,轻轻摸了摸他倔强的头顶。


    夜风穿过书房的窗棂,将崔子安案那本翻到一半的《庄子》吹得哗哗作响,泛黄的书页在风中?翻飞——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天色将明未明,长?安城初见晨雾。这个招风耳、眉毛粗粗的少年抱着空刀鞘,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两道身影,一路走?出了深幽的暗巷,走?在将散的月色里。


    忽然,他看见走?在前面的那个恍如神明的女子懊恼地一拍大腿。


    “他死得也太快了!”神女痛心?疾首地向那位一直宠溺地看着她的公子抱怨,“我刚刚才想好要怎么反驳他那一套歪理邪说,但他也不能再活过来跟我辩论了,真是憋死我了!”


    沈道固忍着笑,温声问她:“想好什么了?”


    “就是共工和祝融打架撞倒不周山的事啊,倾盆的天河之水倒灌人间,难道那水就少淹死凡人了?”姒墨一路嘟嘟囔囔。


    三道身影渐行渐远,没入长?安城初醒的万家灯火里。夜风带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身后的暗巷空无一人,只?有青石板上的霜露被渐亮的天光映出一层淡淡的白,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崔子安的死第二日在长?安城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姒墨与沈道固皆修仙道,整个密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当晚司马府里也没人察觉有生人出入,现场唯独留下了一把染血的制式军刀。


    于是,长?安的街头巷尾开始沸沸扬扬地流传起了一则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谈。人们都说那两万将士的惨死根本就是崔子安一手?造就的冤孽。如今定是青翼军的幽魂不散,化作了索命的厉鬼,趁着夜色来找他讨债了。


    高高的宫墙之内,新?帝听闻这突如其来的死讯与坊间流言,惊惧交加之下竟失手?砸碎了案头那只?先帝御赐的暖玉青瓶。


    当夜他便不顾祖制将寝殿外的金吾卫足足增加了一倍。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整宿整宿地在榻上辗转反侧。


    他没有派人去追查这个案子,只?是急匆匆地招募了一批又一批的高僧老道,去崔司马那座如今冷飕飕的府邸里日夜诵经做法。


    第二日清晨,姒墨与沈道固便悄然去了一趟林又安在京中?新?置办的府邸,将那个招风耳的少年平平安安地交还给?了林又安。


    林又安立在庭中?新?移栽的槐树下,深深向二人行了一个大礼,谢他们替那两万名?埋骨异乡的英魂报了这场血海深仇。


    姒墨拍一拍她的手?:“是你们自?己报的仇。”


    林又安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却到底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用力握了握二人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正事办妥,沈道固却不急着走?。他负手?立在廊下,望了望天色,忽然问林又安:“蒋兄今日在忙什么呢?我有件事要寻他。”


    蒋参军还道是出了什么了不得大事,提着铁锹一路掉着泥点子就来了。


    庭院深深,沈道固临风负手?而立,神色郑重:“蒋兄,在武威郡那晚你给?我包扎的时候看到我戴了一个玉司南佩没有?”


    姒墨已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转过身仰头,用袖子遮住脸。


    蒋玉霄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番:“好像是有那么个东西,怎么,丢了吗?需不需要我派人沿着山道一路回武威郡帮你找找?”


    沈道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那倒不是,只?是那晚事态紧急,委实?太匆忙了,忘了给?你介绍。这块玉佩是姒墨赠予我的,姑且……可以说是我们二人的定情信物吧。”


    他将那枚温润的玉司南佩从衣襟里摸出来,目光温柔得像春日里化开的一池春水,声音也放得极轻极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东西能抵御邪祟,关键时刻保人一条性命,是她贴身戴了许多年的至宝。我没有想到她早早就将我的安危看得这样重。哎,她送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往我手?里一塞,非要我|日日戴着。”


    姒墨:“……”


    想戳瞎自?己仅剩的一只?眼睛的蒋玉霄:“……”


    沈道固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蒋玉霄,十分体贴道:“蒋兄怎么不说话?哦,想必蒋兄久在军中?,不太了解我们年轻人之间的这些相互疼惜的心?情,那我再举几个例子罢。记得有一回我出门没带伞,淋了半路的雨,后来就发现每次出门马车上都多备了一把姒墨亲手?画的油纸伞。还有一回我在书房里打了个喷嚏,她就是路过时候看了我两眼,结果第二天我就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整套温养身子的暖玉。她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把我放在心?上的人……哦,我忘了林将军常年握枪弄棒,可能不怎么擅长?画伞,蒋兄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头怕是体味不深……”


    蒋玉霄:“滚吧你。”


    蒋玉霄骂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指着沈道固的鼻子对?院子里喊道:“你们都记住这个人,以后他来府上不必通报!直接套麻袋细细切成?臊子扔到我今儿刚砌的鱼塘里去!”


    沈道固站在槐树下,将那只?玉司南佩好整以暇地收回衣襟里,笑得春风得意?。他转过身,瞧见姒墨一脸生无可恋地倚在廊柱上。


    “蒋兄怎么不爱听我说话?我之前写的话本子不是还挺受金城郡百姓欢迎的么?我看蒋兄的欣赏水平较金城郡百姓还是稍有逊色。”他面色无辜地找自?己的妻子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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