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什么真正的神仙,你不知道自?己比猰貐和女魃更像怪物吗?”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死死盯着姒墨,烛火在他眸底跳跃,“你自?己身为这样一个怪物行走?世?间,尚且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凡人的敬仰,甚至毫无芥蒂地与凡人结为道侣。你可以活得这样好,活得这样坦荡,这样被所有人爱重,为什么却容不下猰貐和女魃呢?”
沈道固端茶的手?蓦地一顿,眼底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
然而崔子安恍若未觉,他的眼睛在烛火的光照下亮得惊人,涌动着一种?近乎疯魔的虔诚:“猰貐和女魃本就不该死!猰貐含冤而亡后被巫术复活,克制不了食人的本能,那不是他的罪过!天道却因?此?要诛杀他,这就公平吗?女魃更是……我耗费了多少心?血,想尽了法子才将她唤醒!她醒来后仍保留了那份悲悯与神性,你曾与她面对?面地说过话,你分明很清楚她骨子里依旧是一个心?怀天下的神祇。她不过是会给?凡人带来一些干旱而已,这对?凡人而言很难克服吗?为什么你们仍旧容不下她!”
“你知道复活她有多难吗?多么精心?的阵法!多么美妙的天道造化!可是她只?在世?上存活了短短一个时辰不到!”他几乎是在质问,原本从容的面容也因?狂热而扭曲。
一杯温热的茶汤忽然泼在他的脸上。
崔子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道固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将那只?空了的白瓷杯搁回桌上,语气云淡风轻:“抱歉。手?滑了。”
碧色的茶水顺着崔子安的脸颊淌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他闭了闭眼,伸手?缓缓抹去面上的水渍,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看向沈道固冷笑道:“你今日在朝堂上为那个女将军仗义执言,心?里其实?也憋着一股气吧?”
“你力陈的那些道理,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却偏还要你们殚精竭虑地去争吵、去算计,去求高坐在龙椅上那一个人的首肯。这就是你们凡人的帝王。”
崔子安怜悯地看着他:“你,还有很多人,明明知道那两万条活生生的性命正是死于他的默许与纵容,却还是要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感恩戴德地谢他的天恩浩荡。这就是你们人间帝王的权力。”
“草原上的狮子、狼群也有首领,也会发动战争,可是它?们自?己去撕咬、去搏杀,它?们用血肉庇护着自?己的族群。而你们凡人的帝王高高坐在金殿之上,轻飘飘一个念头,动辄就用成?千上万条人命去填他一个人的欲望。”
他转回头,直视着姒墨的眼睛:“姒墨,你看凡间的帝王是多么脆弱。我只?是轻轻这么一推……两万人,姒墨,你知道两万人是什么概念吗?”
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纤长?白皙,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看不见的血迹。
“你去过军营和战场,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样活生生的人。但是一个帝王,为了他自?己的权柄,为了彻底拔除世家的根基,在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眼都不眨地做出了葬送两万人的决定!”
“姒墨,凡人根本没有办法管理好自?己,这上下几千年凡间出了多少帝王?可曾有一个朝代撑过三百年而不乱?周室八百年,中间也是礼崩乐坏诸侯相伐的春秋战国的烂摊子。短则不过一两百年,中?原大地便要陷入一场兵荒马乱的乱世?,九州山河便要烧成一片生灵涂炭的火海。”
“流民、饥荒、屠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凡人的君主要争权,要夺利,要满足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便让千千万万的凡人来为他们铺路。可到头来不过是同一个轮回,兴起,盛世?,衰落,乱世?,然后是血,是火,是尸山血海,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背脊挺直如松,像是一个长?者面对?懵懂的孩子缓缓道来。
“如果有个君主,能够把剥削来的拿点出去,把兵器收藏起来,自?己的享用减省一点,大家以为这就是了不起的圣君贤主了;却不知道从前本无剥削,本无战争,这只?能看做强盗发善心?,少拿一点便算好了。”[1]
崔子安的目光灼热而恳切,他不知压抑了多少年的理想终于有了诉说的对?象。
“姒墨,这个世?间需要的不是君主,而是神!凡人是一群被远古众神抛弃的可怜孩子,我在帮他们请远古的神回来!”
“像上古时候那样,伏羲教他们结网渔猎,神农为他们尝遍百草,轩辕为他们制定历法。神祇教他们种?田、治水、观星、定历法,替他们驱赶野兽、平息天灾、抵御外敌,那时候的人间不快乐吗?”
“女魃本来可以重新?庇佑这片大地的,可你们杀了她。不只?是女魃,我还要复活更多的神明,我要让这个世?界重新?回到上古时代,让凡人重新?拥有神的庇护,让人间的兴衰轮回彻底终结!”
密室里一时寂静,烛火跳了跳。
姒墨静静望着他,她的目光依旧清冷如水,不见喜怒:“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回到上古,让古神重新?统治凡人?”
崔子安微微昂起棱角分明的下巴,眉宇间反倒浮起一抹殉道者般的孤傲:“唯有神明的绝对?力量与公正,才能遏制凡人的贪婪。”
沈道固这时才缓缓站起身,声音仍旧温润:“这些年间,你暗害我祖父、扶持六皇子登基,就是为了方便自?己持朝政,以便实?现你的那些试验;驱使妖兽杀人、引皇室对?妖物动心?、在各州郡散布妖兽的传闻,都是为了让凡人重新?相信妖邪的存在,好让天地法则重新?变得适合神仙与妖物生存,为复活而来的古神铺路?”
崔子安略显不耐地打断他:“那些不过是成?大事所必经的权宜之计,手?段如何,根本不重要。”
姒墨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崔子安听见了,他看见这位神女微微蹙起的眉间浮起一丝淡淡的烦恼,那神情不像是被他的宏愿所触动,倒像是被她自?己的什么小心?思难住了。
“在九重天的时候,辩术课一直是我修得最差的一门功课。每次夫子布置辩题,我总是说不过就打人。”姒墨语气十分诚恳。
崔子安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了一丝笑意?。笑意?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像一个辛苦布局的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弃子认输的那一刻。
他几乎要可怜她了。
然而姒墨没有看他。
她垂下眼睫,望着桌上那两枚淡黄色的骨片,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刚才,试着用你的思路想了一想。我身上既然有源恒上神的神格,就姑且还算是一个神吧?”
崔子安一时未能揣摩透她的用意?。
“你虽然是正神下凡,但既然是投了胎来到这处凡世?,那么此?时此?刻应当还算是一个凡人吧?”姒墨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崔子安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你既然希望神仙统治人类,那么按照你的理论,我现在可以要求你去死吗?”
姒墨终于抬起眼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崔子安的眼睛里。
崔子安脸上的笑意?一僵。
姒墨不紧不慢地自?袖中?滑出那柄流光溢彩的匕首,搁在桌案上,语调轻快:“看来在凡间的这些年我真是长?进了不少,辩不过的时候都学会杀人了。”
崔子安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霍然起身:“可你不能杀我……”
姒墨偏了偏头:“为什么不能呢?”
“我是正神转世?,入轮回投凡胎,受天道庇佑。你没有天道认可的理由杀我,若因?一己私心?强行杀我,因?果反噬,下一个天劫你要怎么渡?”崔子安的语速极快,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柄匕首,心?头的凉意?一层一层地漫了上来。
姒墨没有说话。
这短暂的沉默让崔子安自?以为抓住了她的软肋。就在他看到了希望,准备再次开口时,姒墨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了,神灵的事情不需要你揣测。我今夜来这里,只?是要求一个凡人去死而已,”她往前走?了一步,那柄匕首在她掌心?里打了个转,折射出冷冽的流光,映在她清艳的眉眼上,“这才是你应当遵从的事情。”
崔子安的心?头猛然一紧。
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推演过与姒墨沈道固为敌的种?种?局面,算计过他们的每一步落子、每一张底牌。可他从不相信自?己今天可能会死,他从来没有设想过姒墨竟然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姒墨把玩着匕首,又往前踱了一步,姿态闲适,语气倒也算温和:“或者,你还想听一听我的想法吗?”
崔子安死死盯着那柄匕首,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看来我只?能听一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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