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把头转回去,重?新握紧匕首。
“你不该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这样认为,”沈道固的剑光又一次与?猰貐的利爪撞在一处,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偏过头来看她,那双浓黑的眸子在夜色里温润如旧,语调里竟还带着一丝笑意:“我看你怎么都给?自己打生气了?猰貐把你气哭了?”
姒墨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而立,匕首与?长?剑交错出?连绵的光幕,如游龙一般在夜色中穿梭。梨花香气在腥风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匕首都堪堪差上那么一点,每一次剑锋都只能在那层暗红色的鬣毛上划出?浅浅的白痕。
他们只能做到将它死?死?困在半山腰,可他们自己也冲不破一个口子,僵持漫长?得像是?要耗到山穷水尽。
忽然一道黄光从天际而来。一人御剑破云而出?,衣袍如流云翻卷,那人手中执一方青玉古印,反手一掌压下,那方印章化作?山岳般的虚影,重?重?镇压在猰貐的脊背上。
猰貐发出?震天的怒吼,四蹄深深陷入石地。
那人的目光扫过被困在印下的猰貐,然后落在姒墨身上,整个人忽然一震。
“小神?君?”
姒墨侧头看他,手下匕首未停。她不认识这张脸。
猰貐又是?一声怒吼,脊背上那方古印的虚影被它一寸一寸顶起来。三人不再有暇多言,同时?出?手。剑光与?刀影交织而下,古印的金光如潮水般倾泻,三道攻势合在一处,终于将猰貐渐渐镇压下去。
姒墨的匕首终于找准了机会,在它腹部最柔软的地方划开了一道口子。梨花香在腥风里绽开,墨黑的兽血喷溅而出?。
猰貐厉啸一声,怨毒地盯了他们三人一眼,竟然转身一头撞碎了山体,强行遁入地脉深处,逃得无影无踪。
姒墨正要去追,那人却抬手拦住了她:“追也没用,凭我们杀不死?它的。”
姒墨收回匕首,看了他一眼,清幽的眸子冷冷地审视着他:“你认识我?”
那人捏着手里的青玉古印,面色显得有些尴尬,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恭敬答道:“我叫及衡,来自西北幽天,曾有幸在九重?天上远远见过小神?君一次。”
姒墨看着他脸上那点讪讪的神?色,心头沉了一沉。
她自幼便因为体质特殊,被圈养在玄宸宫里长?大,很少有外人见过她,西北幽天她更是?从未去过,及衡怎么会有机会见过她?
除了……
那一次,只有那唯一的一次。
在天罚台上。
姒墨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沈道固也察觉到了她气息的紊乱。在宽大的衣袖掩护下,坚定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指。
姒墨僵硬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些,侧过头对沈道固勉强扯出?一个笑,示意自己没事。
她转向及衡:“我预感到此方世界将有一场天地大劫,就是?猰貐吗?你便是?来历劫的星君?为何不诛杀猰貐?”
及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小神?君说对了一半。”
“此方世界的天地大劫确实是?因猰貐而起,不过来历劫的星君并不是?我,我只是?匆忙下来补救的,真正历劫的星君是?讳都仙君。三十年?前已经降临在此处凡世,他的凡人名字叫做崔子安。”
姒墨与?沈道固同时?蹙眉。
“看来二?位已经与?讳都仙君打过不少交道了,”陵光看着他们的神?情,苦笑了一声,“而我说凭我们杀不死?猰貐,也是?因为讳都仙君。”
沈道固蹙眉检查着姒墨身上的伤势,侧过身道:“跟我们回城吧。你从头讲起。”
*
及衡坐在客座上,将一段九重?天秘辛娓娓道来。
“小神?君应当在古籍中见过关于‘猰貐’的记载。它原本并非妖邪,而是?一位人面蛇身的远古天神?。当年?大禹治水,猰貐曾倾尽全力相助,泽被苍生。他是?被凡人香火供奉过的正神?,可最终却被贰负的下臣所杀。”
“猰貐含冤而死?,怨气冲天。后来虽有巫师用不死?药将它强行复活,但它复活后却彻底丧失了神?性,变成了专门吞吃凡人的怪物,以?此来发泄胸中无尽怨恨。”
姒墨握着手中的茶盏,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波光。
她想?起了也是?复活而来的女?魃。女?魃也曾说过她的复生或许只会给?人间带来灾厄。
果?然是?天道昭昭,生死?有常。死?而复生这种事,从来都不是?生灵该妄想?的。
及衡继续道:“天道流转,推演出?猰貐将要在这一方凡俗世界掀起一场灭世的浩劫。为了平息大劫,讳都仙君通过六道轮回投胎降世,化身为凡人崔子安。原本的命数应当是?崔子安在凡间修道,最终以?凡人之躯诛杀猰貐,拯救苍生,随后带着无量功德白日飞升,重?返九重?天。”
“可是?我们都不知道讳都仙君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在下凡之前便偷偷留下了后手,让自己早早觉醒了九重?天记忆,不但没有杀猰貐,反而和猰貐签订了古契。”
“凡人崔子安强行分?走了猰貐复活后身为凶兽的漫长?寿元,所以?他才能利用猰貐的力量在凡间搅动风云。同时?此举也将凡人气运与?猰貐绑在了一起。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杀不了猰貐。若想?杀猰貐,先要杀崔子安。”
“九重?天上发现了讳都仙君在此处凡世搅起的祸端之后,匆忙将我踢下来收拾乱局。可我下来之后……难啊,”及衡苦着一张脸,“崔子安是?正神?下凡,走正常的投胎途径下来,受天道庇佑,享凡人气运。我一个临时?降世的方外之人,若要杀他一定会天谴加身。而他身上有猰貐的力量,寻常的凡人根本杀不死?他。”
他看向沈道固,带了几分?惋惜:“其实这位公子原本最有指望。他是?凡人,与?崔子安的凡人身份有尘世因果?,天道绝不会降下天谴。可惜……”
“可惜他修道了,”姒墨替他把话说完,“不再算与?崔子安有凡尘因果?的凡人,便不能杀他了。”
及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屋内一时?静下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将烛火吹得斜了一斜,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一片寂静中,姒墨忽然开口。
“不。能杀。”
她清冷的脸上杀伐决绝。
-----------------------
作者有话说:猰貐(yà)(yǔ),出自山海经
能猜到谁来杀崔子安吗?之前很早很早很早的时候有写过伏笔
怎么一章比一章长呢?好累,每天两眼一整就是写
第150章
临走前, 姒墨垂眸看了?看手里的青玉药瓶,随手往及衡一抛。
及衡手忙脚乱接住,脸上心?疼得苦巴巴皱成一团:“小神君,这瓶疗伤圣药可是我师尊花了?七百年……”
“用光了?。”姒墨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语气坦然?。
及衡敢怒不敢言地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终于还是向姒墨势力低头, 讪讪地将空药瓶收回袖中, 叹了?口气。
他拿眼?风偷偷扫了?扫这位传说中的小神君,忽然?又吞吞吐吐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小神君……北方天?帝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找您。”
“北方天?帝?”姒墨愣了?一下, 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闻亥。
闻亥。
最后一次见面时,闻亥让她滚出玄宸宫, 他明明说若再见到她,必会杀了?她。
他怎么会主动寻她?
姒墨坐在?紫檀椅上的身形倏然?僵硬,广袖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单薄得像一页浸了?水的宣纸。
她恍惚间想?起萏玉的那个故事。那个小戏子也是在?许多许多年后, 才忽然?明白自己是再也唱不了?戏的了?, 才会忽然?一把剪刀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闻亥……也是这样吧?
当初一气之下赶走了?自己,以为足够解气了?。可是这么多年,他一个人高高坐在?母亲曾经坐过?万年之久的那张冰座上, 日复一日地咀嚼那些旧事, 是不是越想?越恨?是不是觉得当初只是赶自己走真是太便宜自己了??
毕竟, 他与她之间从未有什?么真正?的情谊。
她只是一个怪物、一个骗子。
他在?找她,是要把她抓回来亲手杀了?,才算解恨吧。
姒墨想?到这里,不由?得十分庆幸自己在?凡界这些年里实在?是很?小心?。
当年修补昆吾山结界裂时, 她用的也只是凌花袋里存着的制式阵盘,分毫没有留下自己的灵力印记。后来在?京城里,哪怕是被崔子安和顾盈衣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绕得心?烦意乱,她也没有轻易动用法力。只有这几年远离京城,在?金城郡的日子太过?安逸了?些,她才稍稍懈怠了?几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