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紧接着,她脸色又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这几年远离京城……不久前她刚刚成了?个亲啊!
她与沈道固成亲时曾执香敬天?,上表天?道。
那道青烟里含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明明白白地告诉天?道她姒墨与沈道固是生生世世的夫妻。
这桩姻缘明明白白地入了?九重天?上的户籍簿子。
闻亥既然?将寻她的事情弄得西北幽天?都知道了?,那岂不是九重天?上人人都可能替闻亥留心?着她的消息。结成道侣这种事寻常或许不会有人注意到,可万一谁在?整理?香火册子时无意间瞥见她的名字,然?后一路传到闻亥案前……
她简直坐立难安了?。
不过?。
姒墨抬起头,望向远处天?地相接的那一线青灰。
此方世界如今正?处在?天?地大劫中,天?机蒙昧,诸神远避,连及衡这种临时被踢下来收拾烂摊子的星君都得借她和沈道固才摸到了?猰貐的巢穴。
大劫之中因果如沸汤,谁也看不清谁的行踪,闻亥要在?这时候找到她无疑是大海捞针。
可大劫总有平息的那一日。等猰貐伏诛,天?清地明,那时闻亥再要来杀她简直不要太容易。
姒墨摸了?摸自己幻痛的脖子,看向及衡,礼貌地询问他:“我有点想?杀你灭口,你觉得可以吗?”
及衡后退一步:“不太可以。”
“不太可以、不太可以的,”及衡干笑着连连摆手,他偷眼?觑了?觑姒墨的脸色,见她并没有真的掏出那把匕首,胆子又壮了?几分,八卦道,“不过?话说回来,小神君还没有散够心?么?这百多年为何不回家呢?”
他往渊渟岳峙、丰神俊朗的沈道固身上瞥了?一眼?,语气隐晦而暧昧:“难道是北方天?帝不支持您自由?恋爱吗?”
姒墨面无表情转向沈道固,伸手一指及衡:“杀了?猰貐之后,我们就把及衡灭口吧。”
沈道固温柔地看着她笑:“好。”
及衡:“!”
及衡:“等一下!我明白了?!我这就立下天?道誓言,绝不把小神君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包括九重天?上每一根仙草每一块砖头。小神君,您看这样行吗?”
他正?色凛然?地说着,双手结印,口中念诀,一道土黄色的光芒自他眉心?飞出没入天?际。天?道誓言已成,若有违背,必将应誓而殒。
姒墨勾着沈道固的手指,遗憾地叹了?口气:“那还真是没有理由杀他了?。”
沈道固摸摸她的头发,像在哄小孩儿:“没关系,我帮你想?办法。”
及衡干巴巴地挤出一声苦笑。
*
林又安与林慧一行人动身上京的那一日,沈道固他们也从金城郡浩浩荡荡地启了程。
他此番进京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截住了?南朝欲翻越金城郡外那片莽莽山脉、往西连横而来的宗室子。那人身上带着南朝皇帝的密信,信中赫然?写着针对大魏西境的合围之策。
事关重大,沈道固亲自押人回京,新帝也只好捏着鼻子鼓掌欢迎他回来,还得道一声?社稷多亏了?沈卿。
回程的队伍比起三年前他们来金城郡的时候只多了?两匹马,一匹上头坐着安安静静的盼夏,一匹上头坐着一个黑瘦的少年,招风耳、眉毛浓浓,比盼夏更加安静。
数月车马劳顿,到长安那日恰逢大朝会。
一番冗长的嘉奖与安抚之后,林又安等人与南朝俘虏的事宜一一议过?,朝臣们站得腿都有些发酸了?,袍摆下的靴子悄悄挪了?又挪。
新帝坐在?御座上,正?准备挥手散朝,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武将班列的前半截沉沉地响了?起来。
“臣林又安有本启奏。”
满殿的目光齐齐聚了?过?去。
林又安大步走到殿中,身量颀长,脊背如刀,玄色朝服上金线绣就的鸾凤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她撩袍跪倒,双手呈上早就备好的奏疏,声?音朗朗。
“臣自总角从军,二十余年来披坚执锐,历大小百四?十三战。先帝在?时赐臣青翼军旗,命臣守怀荒、拒柔然?于长城之北,□□柔然?,卫我大魏边境。圣人登基以来,臣率青翼军转战西陲,与南朝争武威、夺姑臧、扼守宣化,前后城砦十四?座。臣帐下两万将士三月前埋骨鹑阴山南,无一人退却。”
满殿寂静,只余她一个人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
“臣戎马半生,不敢称功,然?臣今日斗胆,请圣人为臣封爵。臣自请爵位非为贪天?之功,而是欲使天?下知大魏功臣无论男女,皆有荫庇儿孙之权;边关将士无论男女,皆可凭功业立足!”
御座上的帝王蹙起眉头。
“荒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第一个跳出来,扬声?道,“爵位乃是国家公器,岂能因一己之私坏了?祖宗的成法?”
“林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朝廷已有厚赐。黄金锦帛、田宅奴仆,甚至林将军的子侄都入宫封妃,这已是昭示了?皇上对林家的荫庇。皇恩深重至此,林将军竟还嫌不够,贪得无厌,委实有违为人臣子的本分!”
林又安并不理?会这些人,她依旧直直地跪在?那里,目光锐意如刀。
“臣有一参将,姑臧城一战时臣不敢轻易分散将士,她一人领五百兵马据守落雁山口,把檀道济先锋拖在?落雁山口五日之久,臣才得以脱身,有了?布防的喘息之机,青翼军才不至于全军覆没。”
“当时南朝贼将为泄私愤,将她于城墙上千刀万剐,至此众人才知她乃女子之身。臣记得第一次问她身为女子为何参军之时,她说她兄长进山时为一癞子所帮,兄长为表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将她嫁与那癞子,并因此德行高洁之举被推选为乡啬夫。迎亲那日她本已认命,却忽听闻我郁对原小捷的消息。”
“臣还记得她当时原话:‘林小将军身为女子可以守卫国家,我天?生力气大,为何要一辈子受磋磨而不也去上阵杀敌呢?’如今臣非要为这侯爵之位争上一争不只是为臣自己,而是希望有朝一日想?要主宰自己命运的女子也能说出‘林氏女可凭功绩拜将封侯,我为何不能一展心?中抱负?’”
殿内一时寂静,随即附议之声?渐起,反对之声?同样震天?。
新帝高坐在?龙椅上,神色被十二旒冕的阴影遮掩,阴晴不定?。
又一位紫袍大员站了?出来,痛心?疾首地呵斥道:“古德云:‘治国平天?下之权,女人家操之大半,盖以母教为本也。’女子安稳居于中馈相夫教子,以自身德行教化后代方是正?道,若女子都像这样不安于家室,则家不稳国不平、社稷难安啊!”
一直静默不语的沈道固忽地笑了?一声?。
沈道固负手立在?班列之中,绛紫色的朝服将他清俊的眉眼?衬得贵不可言。此时他偏过?头,墨玉般的眸子盯着那人:“贺兰大夫方才是说我大魏的定?边将军不安于家室?”
贺兰大夫被这顶大帽子一噎:“我不是在?说林将军……”
“那么,”沈道固仿佛在?虚心?请教他,笑意温润,“林将军和贺兰大夫方才所说‘不安于家室’的女子有什?么不同呢?”他微微挑起了?眉梢,“难道是因为林将军马背风霜活了?下来,而天?下其余的女子连走出门的机会都没有吗?臣一路回京不知顺手抓了?多少‘不安于室’的地痞无赖,巧的是全部都是男子。这是否说明我朝男子从此以后也不该封爵了??”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又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语重心?长地打起了?圆场:“沈大人何必曲解贺兰大夫的意思?女子封爵亘古未闻,这非是对林将军不敬,而是礼法所在?。”
“那么《汉书》载,吕后曾封萧何之妻为酂侯,食邑三千户,难道是我记错了??”沈道固身姿如松,一字一句分毫不让。
又有人出列,慷慨激昂道:“若天?下女子都像林将军一样追慕功名、争强好胜,那么阴阳倒错,我们这些公侯将相何有家?天?下岂不大乱?”
沈道固收了?笑,眉目就透出底下的疏离锋利来:“若天?下女子皆如林将军,则壤内安平樯橹无惧,四?海之内谁敢犯我大魏!”
整整一个上午,朝堂之上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沈道固很?少有这样锋芒毕露的时候。他在?姒墨面前总是温润的,连哄带骗带撒娇,偶尔不要脸起来也是驾轻就熟。在?亲人好友跟前,也是个光风霁月进退有度的世家公子。
他很?少像现在?这样,眉眼?沉静,声?如击玉,一字一句笃定?,一条一条地用大魏律、汉制典章,乃至前朝的杂律地方令将朝堂上的诸般论调逐一驳了?回去,条理?分明得仿佛他今日上殿之前专门为这场舌战备了?课。
林又安被反对的理?由?从“女子不可封爵”变成了?“封爵于礼不合”,又从“封爵于礼不合”变成了?“封爵太高恐失朝臣之心?”,一步步地往后退,退到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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