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的剑在同一刻刺向猰貐的咽喉,剑尖刺入半寸便再也无法深入,那层鬣毛像是?活的一般翻卷上来,将剑刃绞得咯咯作?响。


    猰貐吃痛,猛地甩头。沈道固被那股巨力抛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闷哼了一声。


    猰貐转头朝他扑过去。姒墨手腕一翻,匕首脱手而出?。流光溢彩的刀锋在昏暗的洞穴中绽开一片冷冽的流光,在它后腿上划开一道血槽。一缕清幽的梨花香在浓浊的腥风中弥漫开来。


    猰貐怒吼一声,那条带着倒钩的尾巴反扫过来,沈道固本已被逼到墙角,见避无可避,只好用肩膀硬生生接了这一击。


    “沈道固!”


    幸而姒墨从前给?闻亥四处搜刮的漂亮衣服还有许多那时?没来得及送出?去,自重?逢以?来,她便逼着沈道固每日贴身穿着。法衣流转出?淡淡的辉光,替沈道固挡下了大半力道,但倒钩仍然在他肩头犁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转眼间便染透半边衣袖。


    姒墨一咬牙,顶着头顶猰貐喷出?的腥风冲到沈道固身旁,同时?在掌心划出?寸长?的伤口,鲜血鲜血涌出?,墨色的灵力翻涌如沸。


    她本就是?北方玄天的神?君,最擅水法,只是?自从碎去仙骨坠入凡间便不再喜欢动用。此时?她以?本源神?血催动自己最擅长?的水遁,瞬间便带着沈道固消失在洞穴里。


    *


    武威城内的偏院,烛火摇曳。


    沈道固闭目躺在榻上,右臂上那团黑色的瘴气已被姒墨拔除干净,新换的衣衫下隐约能看见包扎妥当的绷带。


    他气色倒比方才好了许多,甚至还能表演不要脸。


    他不要脸地把玩姒墨的手指:“我成亲了之后难道不很该守一些男德吗?方才蒋玉霄来给?我包扎的时?候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不知让他占了多少便宜,你怎么这样狠心放任他欺凌我。”


    姒墨面不改色从怀里摸出?一只留声螺:“录下来了,明天放给?蒋参军听。”


    沈道固:“……”


    沈道固吃瘪,用手去绕姒墨的头发:“这个我们凡人一般管它叫作?‘闺房密话’,不好给?旁人听的。”


    “那怎么办呢?”姒墨叹气,神?态无辜,“我又不会包扎,不然我把鹿三从大草原上叫回来给?你吹吹?”


    沈道固:“……”


    沈道固觍着脸去凑近她:“夫人给?吹吹吧。”


    姒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夫人不会吹。”


    沈道固不太气馁地自己躺了一会儿,又翻过身来,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我三年?前随口编的一句瞎话,你倒记得这样清楚。我一时?不知竟该感到受宠若惊还是?心酸。”


    姒墨摁着他的肩膀把人摁回去,神?色认真:“我知道你故意插科打诨,你不用这样安慰我,我没有在后怕。”


    “你不会死?的,沈道固。”姒墨握着他的手,目光沉静而坚定,“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道固望着她,目光中方才的戏谑渐渐化开,化得温温软软。他没有再说什么玩笑话,轻轻道了一声:“好。”


    姒墨吹了灯,和衣躺在他身侧。沈道固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尖儿抵着她的发顶。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姒墨才在他怀中悄悄睁开了眼。她的神?情沉静如水,支起身从沈道固衣襟里摸出?那枚温润的玉司南佩,双手一捻,玉佩化作?一条流转着冷光的长?链。


    她毫不迟疑地将长?链绕过他的手腕,动作?极轻地将他的双手缚在床柱上。


    “你一定不会早夭,”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在他眉间停留了一瞬,终究收了回来。


    “等我回来。”


    然后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然后她敲开了蒋玉霄的房门,逮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蒋玉霄。


    “我要水。”她开门见山。


    蒋玉霄刚被他们半夜叫起来给?沈道固包扎过一次,怕打扰了林又安睡觉才独自在书房歇下。此时?他眼皮都睁不开,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问:“道固不是?刚伤成了那样吗?还能要水呢?需要我去批评他一下吗?”


    姒墨:“……”


    姒墨默了一瞬:“不是?,我要一缸一缸的那种水。”


    蒋玉霄此时?清醒了一点,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跟姒墨说了什么,马上反思并尴尬并懊悔:“哦哦哦哦,一缸一缸的那种水是?吧,缸好啊缸好啊……一缸、水吗?”


    姒墨点头:“要十几缸吧。”


    蒋玉霄欲言又止。


    姒墨:“别问。”


    蒋玉霄:“行。”


    他识相地让人调来十几口饮马的大缸,满满地灌足了水。士兵走后,姒墨广袖一挥将那些水尽数收入凌花袋中,再次乘风隐入了夜色。


    “对了,道固要是?问起来我说是?不说啊……”地上,蒋玉霄弱弱地自言自语。


    *


    这一回姒墨没有再贸然进洞,而是?借着那十几缸水在洞外布下一座困阵,水流如龙蛇游走。然后她立在阵心,催动灵力,一股沛然的水汽直灌入洞。


    猰貐被引出?洞口。


    姒墨法力属水,水势助她,在这座她亲手布下的阵法中,她身法快了不止一倍。好几次借着水阵的掩护,刀尖几乎贴着猰貐的要害划过。


    刀身上重?新泛起冷冽的流光,一缕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姒墨再次反身而上,猰貐那条布满倒刺的巨尾甩过来,她侧身避开,脚尖在石壁上一点,借力折身,匕首反手刺向它的腹部。


    又差了一点。


    那层暗红色的鬣毛像是?活的,明明匕首已经刺入半寸,却被翻卷而来的毛束死?死?绞住,再也无法深入。


    姒墨抽刀后撤,猰貐的前爪已经拍到面前,她抬臂格挡,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往后滑出?丈余,靴底在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痕。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


    猰貐扑上来。姒墨引动身后一座阵中阵,水柱冲天而起,漫天水雾遮蔽了月光,猰貐在混沌中辨不清方向,巨尾狂甩,将周遭的岩石抽得碎石纷飞。


    水花四溅中,姒墨的匕首再一次刺向它的要害。刀尖触及胸口那片最薄的皮肉,她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刀锋划开皮肤的那一瞬阻力,可那层鬣毛又一次翻卷上来,将匕首绞偏了半寸。


    裙子也破了。她咬着下唇。


    若是?这把匕首里的梼杌兽魂还在……


    姒墨侧身翻滚避开猰貐的利爪,肩头擦过一块尖锐的岩石,她单膝跪地,抬起头来,望着那头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


    若是?这把匕首里的梼杌兽魂还在,她此刻便不会这样狼狈了吧。


    闻亥将他的匕首送给?她的时?候,那时?满树梨花如雪,他握着她的手,教她挥出?那一刀。


    他说姒墨,我会永远庇护你,你以?后不会有需要以?命相搏的时?候。


    此刻猰貐的利爪已近在眼前。


    那条巨尾又一次横扫而来。姒墨刚要起身,脚下的岩石却忽然松动,整个人往下一滑。


    仓促之间,她握着匕首狠狠插入地面,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但是?猰貐的利爪已经狠狠拍在她身上,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闻亥那时?握着她拿刀的手,眉眼轻笑:“你太爱闯祸了。以?后拿着这把刀闯祸的时?候,人家看了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拿着漂漂亮亮的一把刀,就不舍得过分?苛责你了。”


    姒墨心中忽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该怎么杀了猰貐?


    我该怎么拿着这样一把刀杀了猰貐?


    沈道固又该怎么活下来?


    有一滴泪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掺杂在她吐出?的那摊血泊中,明明暗暗无可分?辨。


    姒墨咬紧了牙,几乎要脱力的手狠狠拔出?匕首,翻身而起。猰貐被她激得愈发狂躁,巨大的身形压下来。姒墨避无可避,只能强提一口真气准备硬抗。


    便在此时?,一道剑光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斩在猰貐的尾尖上。猰貐吃痛松开了尾巴,姒墨趁势翻身落地。


    沈道固踏风而入,一剑荡开猰貐紧随而来的一爪,趁机揽住姒墨的腰,将她带离那片碎石狼藉的险地。


    姒墨望着那道身影,惊道:“你怎么——”


    沈道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微向上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回去记得赔蒋玉霄一根床柱。至于这种把我绑起来的小把戏,我还是?别的时?候更喜欢一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几日他闲着也是?闲着,不过是?顺路来接一接她。可姒墨分?明看见他方才格开猰貐的手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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